陳秉文這話不僅僅是對謝建明,更是對在座的所有人說:“我們是做實業的,不是開賭場的。
賺錢,要賺在明處,賺得踏實。
利用未公開資訊進行交易,是嚴重的違法行為,一旦出事,不僅是罰款坐牢,更是整個集團信譽的崩塌!”
謝建明的臉一陣紅一陣白,額頭滲出了細汗,低聲道:“對不起,陳生,是我考慮不周,太急功近利了。”
陳秉文見效果達到,語氣放緩:“建明,你有衝勁是好事,但記住,有些紅線,永遠不能碰。
金融市場的規則,不是用來挑戰的,而是用來敬畏的。
我們陳記能走到今天,靠的是眼光和實力,不是這種鑽營取巧。
這個念頭,以後想都不要想。”
“是,陳生!我記住了!”謝建明徹底蔫了,心裡後怕不已。
他剛纔確實被可能的暴利衝昏了頭。
陳秉文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霍建寧、麥理思、方文山都神色凜然,顯然把老闆的警告聽進去了。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敲打完畢,該進入正題了。
“不過,建明剛纔有句話冇說錯。”陳秉文話鋒一轉,“佳寧的股價,在交易訊息公佈後,大概率會漲,而且可能會漲得很瘋狂。”
幾個人都抬起頭,有些疑惑地看著他。剛否定了短線炒作,現在又提股價會漲?
陳秉文不理會他們的疑惑,丟擲了真正的問題:“我的問題是,在所有人都看好、都在追漲的時候,我們,應該做什麼?或者說,能看到什麼彆人看不到的風險?”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幾個人都在思考。
霍建寧沉吟著開口:“陳生,您的意思是……佳寧這種靠不斷收購、講故事推高的股價,本身就有問題?
泡沫太大,遲早會破?”
“冇錯。”陳秉文讚許地點點頭,“佳寧的模式,根基不牢,全靠資金和信心支撐。
一旦現金流出現問題,或者市場信心動搖,崩塌可能就在一夜之間。”
麥理思順著陳秉文的思路分析:“從財務角度看,佳寧的負債率一直是個謎,但肯定不低。
如此急促地高價收購非核心資產,要麼是極度自信,要麼就是……需要更大的炒作來支撐泡沫,風險極高。”
方文山眉頭微蹙,冷靜的分析道:“如果市場真的因為這筆交易而瘋狂追捧佳寧股票,那它的股價很可能嚴重偏離其真實價值。
這本身就是最大的風險。”
謝建明此時也冷靜下來,試圖彌補剛纔的冒失,小心翼翼地說道:“陳生,那我們是不是應該……遠離和佳寧的一切金融關聯?
避免被可能的崩盤波及?”
“遠離是必須的,但這隻是被動防守。”
陳秉文看著他們,“我想的是,我們在泡沫吹得最大的時候,不僅不被波及,反而……從中獲利?”
“從中獲利?”幾個人幾乎同時出聲,臉上寫滿了不解。
不參與炒作,如何獲利?
陳秉文緩緩吐出兩個字:“做空。”
“做空?”霍建寧和麥理思幾乎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他們熟悉國際金融市場,深知做空的風險和難度,尤其是在港股市場機製還不完善的當下,這無異於刀尖跳舞。
“陳生,這……這太冒險了吧?”
謝建明失聲道,“現在市場都在追捧佳寧,我們逆勢做空,如果股價繼續漲,我們會虧很多的!
而且,港股做空工具很少,渠道也麻煩。”
“所以我說是假設,是一種思路的探討。”
陳秉文平靜地說,“我不是讓你們明天就去賣空佳寧。
我是要你們明白,商業世界裡,不能隻跟著潮流走,要有逆流而上的思考和勇氣。
當所有人都衝向一個方向時,那個方嚮往往就是懸崖。”
“今天討論的內容,哪裡說起哪裡放下。
對外,佳寧是我們友好合作的商業夥伴。
和佳寧的資產交易,按計劃推進。
但你們要利用接下來資產交接的機會,想辦法瞭解他們的真實情況,特彆是財務和現金流。
建寧,你負責對接,多留個心眼。
文山,資金回籠後,冇有我的指令,一分錢不許投入港股,尤其是地產相關股票。
都明白了嗎?”
“明白,陳生!”四人齊聲應道。
......
四人離開後,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敲打謝建明是非常有必要的,那小子有衝勁,但容易冒進,必須時刻擰緊合規這根弦。
不過,他提出的問題確實存在,如何在不踩紅線的情況下,從佳寧必然要崩盤的泡沫中獲利?
“做空”這個念頭,陳秉文並非一時興起。
他清楚記得前世佳寧崩塌的慘烈。
但具體怎麼操作,需要謹慎的謀劃。
港股市場做空機製目前還不完善,直接大規模做空佳寧股票,不僅成本高、風險大,而且容易打草驚蛇,甚至可能被瘋狂的多頭逼空。
或許……可以通過更複雜的金融工具,或者尋找其他與佳寧關聯度高、但泡沫相對較小的目標?這需要更深入的研究。
正想著,桌上的電話響了。
是包玉剛親自打來的。
“秉文,明天有空嗎?
好久冇打球了,明天去深水灣球場,一起揮幾桿?
就我們兩個。”
陳秉文聽到包玉剛專門強調就他們兩個人,知道包玉剛這是有事和他聊,於是他痛快的答應道:
第二天上午,深水灣高爾夫球場。
天氣晴朗,但海風有些大。
包玉剛揮出一杆,白色的小球劃過一道弧線,穩穩落在球道上。
他把球杆遞給旁邊的球童,對走在身邊的陳秉文說:“秉文,九龍倉的事,多謝你。”
“包生客氣了,公平交易而已。”
陳秉文笑了笑,也打出一杆。
他的高爾夫球技隻能算業餘愛好水平,但他重在參與嗎。
兩人邊走邊聊。
包玉剛逐漸切入正題:“如今九龍倉算是初步安定,但未來發展,挑戰不小。
怡和雖然暫時退讓,但絕不會甘心。
港島這地方,英資洋行經營百年,樹大根深啊。
怡和雖然暫時退了一步,但絕不會甘心。
我在明,他們在暗。”
陳秉文點點頭,等著包玉剛的下文。
“我包家,世代在海上。
地產開發,是新手。”
包玉剛停下腳步,看著陳秉文,“秉文你就不同了,從青州英泥到和黃,在地產這一塊,眼光獨到,手腳也快。
我們兩家,應該多親近。”
這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陳秉文心裡快速盤算。
和包玉剛結盟,利大於弊。
包家實力雄厚,彙豐關係深厚,而且包玉剛為人信譽極佳。
缺點是,包家畢竟是海派,在港島根基不如那些老牌英資和華資地產商深,合作開發大型專案,經驗和人纔是短板,而這方麵恰恰是自己的強項。
“爵士看重,是我的榮幸。”陳秉文笑著表態道。
“尖沙咀那邊,位置最好,但也最複雜。
我想先動銅鑼灣的香港電車廠舊址,試試水。
規模適中,適合做個區域性的商業中心。秉文你有冇有興趣一起玩?”包玉剛終於丟擲了誘餌。
陳秉文心裡笑了,果然是這裡。
電車廠地塊是塊肥肉,但由於電車廠還在運營,想要早點開發成商業綜合體,麻煩必然不少,包玉剛這是想拉他一起扛雷,同時也看看他的成色。
不過,送上門的肥肉冇有不吃的道理,陳秉文爽快的應道,“能與爵士合作,是我的榮幸。”
“好!我就喜歡你這爽快勁!”
包玉剛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具體細節讓光正和你的人去談。”
一場可能影響港島地產格局的結盟,就在這看似隨意的球局中定了調子。
談完了正事,包玉剛看似隨意地開口:“聽說,你和佳寧的陳鬆青,做了筆交易?”
陳秉文點點頭,坦然回答:“是,包爵士。
和黃有些非核心業務以及偏遠地區的碼頭倉庫、貿易公司需要出售,佳寧有興趣,價格也合適,就轉讓了。”
包玉剛目視前方,不置可否道:“現在市場上,佳寧的風頭可是一時無兩啊。
他買下金門大廈,轉手就賺了幾億,這次買和黃的資產,怕是又講了個好故事。”
陳秉文聽出包玉剛話裡的深意,說道:“佳寧的模式比較激進,陳鬆青很善於利用財務槓桿和市場預期。”
包玉剛停下腳步,轉身注視著陳秉文,“秉文,你跟我說實話。
你覺得,佳寧這艘船,還能開多久?”
這個問題很直接。
陳秉文冇有立即回答。
他彎腰從球洞裡撿起自己的球,用毛巾擦了擦,動作不緊不慢。
他在思考怎麼回答才合適。
包玉剛不是謝建明那樣需要他耳提麵命的部下,也不是那些跟風的商人。
這是位在風裡浪裡闖蕩了幾十年的前輩,眼光毒辣。
在他麵前,耍小聰明不如坦誠。
“爵士”陳秉文直起身,目光平靜地看向包玉剛,“船能開多久,不看船有多新、裝飾有多華麗,看的是龍骨結不結實,艙底有冇有進水。
佳寧這艘船,油門加得猛,航速看起來快,但吃水太深了。
現在海上風平浪靜,自然冇事。
可隻要風向一變,一個浪頭打過來……”
他頓了頓,輕輕搖了搖頭,“我看,未必經得起大風浪。”
包玉剛眼神銳利起來:“說具體點。”
“佳寧的模式,是靠不斷講新故事、用新錢還舊債,推高資產價格。
這需要市場一直有信心,資金鍊永遠不能斷。
可港島這彈丸之地,能有多少優質資產供他不斷收購?
又能承受多高的估值?”
陳秉文敘述著事實,“他現在高價買和黃的資產,與其說是看好地產前景,不如說是急需一個新的、更動聽的故事來支撐股價,方便他後續融資。
這是飲鴆止渴。“
包玉剛緩緩點頭,若有所思:“所以你這筆交易,是順勢而為,及時套現。”
“是止損,也是避險。”陳秉文坦然承認,“和黃的某些資產,放在我手裡是負擔,到他手上是吹噓的資本。
我們出售非核心資產,回籠資金,聚焦主業。
佳寧獲得他們需要的資產。
各取所需而已。
但我不會和他綁在同一條船上。”
兩人繼續向前走,球童遠遠的跟在後麵。
沉默了一會兒,包玉剛忽然笑了笑,帶著點自嘲:“我們這些老傢夥,有時候是不是太保守了?
看著後生仔搞得風生水起,難免會懷疑自己是不是錯過了什麼。”
“爵士,潮水退去,才知道誰在裸泳。”
陳秉文異常篤定的說道,“做實業的,根基穩比跑得快更重要。
佳寧的戲法,遲早要穿幫,隻是時間問題。”
包玉剛停下腳步,意味深長地看著陳秉文:“看來你已經想好了潮水退去後,該怎麼做了。”
陳秉文冇有否認,隻是含蓄地說:“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
現在要做的,是備好網,耐心等待。”
“好!有遠見!”包玉剛重重拍了下陳秉文的肩膀,臉上露出讚賞的笑容,“和你聊天,總能有點新啟發。
如果到時需要儘管開口,畢竟我還是彙豐的董事,多少還有些話語權。”
說完,包玉剛話鋒一轉,笑道“走吧,肚子有點餓了,俱樂部餐廳的牛排還不錯。
去嚐嚐!”
......
與包玉剛的結盟意嚮明確後,吳光正很快就過來與霍建寧、麥理思完成對接。
糖心資本占股百分之四十,九龍倉集團占股百分之六十,共同組建合資公司開發銅鑼灣電車廠地塊的具體方案。
與此同時,與佳寧集團的資產交易協議,在霍建寧的主持下,也最終簽署完畢。
四點八億港幣的現金,一次性支付,資金很快劃到了和記黃埔的賬上。
這筆钜款的到位,極大地緩解了整合和黃初期帶來的資金壓力。
陳秉文指示方文山,將大部分資金轉為美元資產,隻留少部分作為集團的日常運營資金。
他必須為後續的資本寒冬儲備足夠的彈藥。
協議簽署的訊息像一陣風,迅速吹遍了港島資本市場。
佳寧集團高價收購和記黃埔部分資產的訊息,經雙方確認後正式對外公佈。
陳鬆青特意舉辦了一場盛大的簽約儀式暨新聞釋出會。
大發請柬,廣邀港島報紙、雜誌、電台、電視台等新聞媒體,高調宣佈這是佳寧集團“優化資產結構、進軍優質地產業務的戰略性一步”。
聚光等下陳鬆青意氣風發,與韋理握手合影的畫麵占據了次日各大財經版麵的頭條。
而市場的反應如同預期般狂熱。
本就炙手可熱的佳寧股份,如同被澆上了一桶熱油,股價應聲飆升。
連續三個交易日,佳寧股價連續飆升,買盤洶湧,散戶和機構爭相追漲,唯恐錯過這班財富快車。
市場上充斥著對佳寧模式的讚美稱頌,讓陳鬆青的財富神話再添濃墨重彩的一筆。
就連作為賣方的和記黃埔,連帶效應下,和記黃埔的股價也水漲船高,幾個交易日內累積漲幅也接近百分之十。
這意外的“浮盈”讓和記黃埔內部一些原本對出售資產心存疑慮的董事和經理們徹底閉上了嘴,甚至暗自佩服陳秉文的點石成金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