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廳很快下達了詳細的命題計劃,明確第一週為命題期:先敲定題目框架,再搭建足量題庫。
訊息一宣佈,小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先前的歡聲笑語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偶爾有幾句關於命題原則的討論,也都言簡意賅,直奔主題。
孫天義和組員們都憋著一股勁,誰也不敢掉以輕心。
高考停考11年,多少年輕人把改變命運的希望寄托在這張試捲上,稍有差錯,就可能耽誤一個孩子的前程。
孫天義趴在桌上,眉頭緊鎖,手裡的鉛筆在紙上塗塗改改,腦子裡反覆琢磨著每一個知識點:基礎題要占多少比例?閱讀理解選什麼題材才能兼顧城鄉學生?作文題該如何設計,既貼合時代又能讓學生有話可說?
張啟明教授戴著老花鏡,逐字逐句地推敲語法題,時不時用紅筆圈出可疑之處,嘴裡還唸唸有詞:“這個時態題太偏了,農村孩子可能冇學過,得改!”
王芳老師則專注於完形填空,手裡的單詞手冊被翻得捲了邊,反覆篩選著適合的詞彙,確保難度適中。李建國和趙建軍湊在一起討論聽力題,兩人壓低聲音模擬著發音,生怕打擾到其他人。
整個命題過程安靜得可怕,大家都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連喝水都儘量輕手輕腳。孫天義的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手心也被鉛筆攥得發潮。
他想起自己下放時,那些白天扛鋤頭、晚上躲在煤油燈下看書的年輕人,他們眼裡對知識的渴望,像一束光,支撐著他此刻不敢有絲毫懈怠。
這種高強度的腦力勞動,讓每個人都身心俱疲。有天夜裡,孫天義睡得正香,突然夢見自己出的英語試卷裡,兩個核心單詞拚錯了!眼看著印好的試卷一箱箱被送往考場,考生們拿著錯誤的試卷滿臉茫然,他急得滿頭大汗,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後背的汗衫都濕透了。
“孫老師,怎麼了?”上鋪的李建國被他驚醒,壓低聲音問。
孫天義喘著粗氣,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冇事冇事,做了個噩夢,夢見題目出錯了。”
“嗨,我也天天做這種夢!”李建國歎了口氣,“昨天夜裡我夢見作文題漏了一個關鍵字,嚇得差點喊出聲來。”
兩人的對話驚醒了其他組員,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才發現原來每個人都在為命題的事焦慮。張啟明教授語重心長地說:“咱們多覈對幾遍,把風險降到最低,才能對得起孩子們的期待。”
從那天起,大家養成了反覆覈對的習慣。每道題出完,先自己檢查三遍,再交給其他組員交叉稽覈,最後由張啟明教授統一把關。
孫天義負責的閱讀理解題,光是選材就換了五六個版本,從新聞報道到散文片段,反覆斟酌,確保既考察能力又不脫離學生的認知範圍。
一週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當最後一道題覈對完畢,孫天義把試卷初稿整理好,用曲彆針彆整齊,心裡像一塊石頭落了地。他伸了個懶腰,感覺胳膊都僵硬了,可看著那厚厚的一摞題目,臉上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這是他們五個人用心血澆灌出的希望。
交題那天,教育廳的工作人員來取試卷,反覆強調:“命題期間的保密規定還要堅持,各科命題組之間不能接觸,也不能和外界有任何聯絡。”孫天義等人鄭重點頭,他們知道,保密是命題工作的生命線,半點馬虎不得。
第二週,試卷印製工作正式啟動。讓大家冇想到的是,承印試卷的竟然是一家印製鈔票的工廠!
“我的天,這保密級彆也太高了!”趙建軍忍不住小聲驚歎。孫天義和另外兩位老師被派去監印,出發前,領導特意叮囑:“製版、印刷全程必須在場,用過的膠板、印錯的廢頁,要當場監督銷燬,不能留半點痕跡!”
工廠裡戒備森嚴,進出都要出示證件,車間更是層層把關。印刷工人都是經過嚴格篩選的骨乾,穿著統一的工裝,神情嚴肅地忙碌著。孫天義等人被安排在車間角落的觀察位,手裡拿著記錄冊,眼睛緊緊盯著印刷機的每一個環節。
印刷機“轟隆轟隆”地運轉著,一張張雪白的紙張變成印滿試題的試卷,整齊地堆疊起來。孫天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出現任何紕漏。
有一次,一台印刷機突然卡紙,幾張印廢的試卷被吐了出來,他立刻上前,親手把廢頁收集起來,交給工廠的安保人員,看著它們被投入銷燬爐,才鬆了口氣。
工人們實行三班倒,孫天義等人也跟著輪班,白天黑夜連軸轉。剛開始,大家還很拘謹,後來漸漸和工人們熟悉了。車間主任老王是個爽朗的漢子,休息時會給他們講印製鈔票的趣事:“我們印鈔票,差一毫米都不行,你們這高考試卷,比鈔票還金貴!”
孫天義笑著迴應:“是啊,這關係到千千萬萬個孩子的未來,可不敢馬虎。”他從老王那裡學到了很多印刷知識,知道瞭如何辨彆紙張的好壞,如何檢查印刷的清晰度,這些實用的知識,讓他對監印工作更有把握。
有天夜裡,輪到孫天義值夜班,車間裡隻剩下機器的轟鳴聲。老王給了他一杯熱茶:“孫老師,辛苦啦!你們這些知識分子,為國家選拔人才,比我們還累。”
孫天義接過茶杯,心裡暖暖的,看著車間裡忙碌的工人,他覺得,這場高考命題工作,就像一場接力賽,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崗位上奮力奔跑。
一週後,所有試卷終於印製完成,裝箱密封,由專人押運送往各地考場。看著滿載試卷的車輛駛離工廠,孫天義長長地舒了口氣,監印期間的疲憊,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回到駐地,離高考正式開始還有一段時間,這成了大家難得的空閒時光。
白天,孫天義會坐在房間裡,拿出那本中型英漢詞典,繼續他的翻譯工作。這種珍惜時間的習慣,是他下放時養成的——那時候,白天勞動累得渾身散架,晚上就藉著煤油燈的光翻譯書籍,是文字給了他堅持下去的力量。
其他老師也各有各的消遣:張啟明教授喜歡在院子裡散步,手裡拿著報紙,時不時和路過的同誌討論時事;王芳老師和幾位女老師湊在一起織毛衣,聊著家常;李建國和趙建軍則喜歡坐在飛機場旁邊,看著飛機起飛降落,嘴裡還唸叨著:“啥時候能坐上飛機去看看外麵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