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聽說要恢複高考,李琴坐在書桌前,看著秦老師給的舊課本,突然就想起了那本冇看完的《基督山恩仇記》。
“這次一定要考上大學!”她攥緊了筆,在心裡暗暗發誓,“等進了大學圖書館,第一件事就是把那本書找出來,從頭到尾看一遍,非要把哥哥當年冇講完的結局弄明白不可,報了這個‘仇’,纔算了卻心結!”
其實李琴愛看書的性子,早就刻在了骨子裡,這都是家裡的氛圍熏陶出來的。
後來媽媽從乾校回城,把兄妹倆從鄉下接回來,李健從排風口裡搬出那些藏了好幾年的書,媽媽看著那些被精心保護的書脊,手指輕輕拂過上麵的灰塵,眼裡滿是珍惜,半天冇說話。
那一刻,李琴就知道,媽媽跟自己一樣,也是個愛書的人。
等李琴再大些,才聽媽媽說起家裡的往事。
原來媽媽是書香門第出身,外公早年畢業於複旦大學經濟係,1949年的時候,有人勸外公去國外,可外公捨不得家裡人,就留在了大陸,後來被分配到江西的一個鎢礦工作。
媽媽高中讀的是南京中華女子中學,跟文學家梁實秋的女兒梁文茜是同班同學。
後來因為外公工作調動,全家才搬到了長沙。
也就是在長沙,媽媽遇到了爸爸。
那時候長沙剛解放,爸爸跟著解\\/放\\/軍南下,在軍\\/管\\/會負責城市接管工作,一次去媽媽所在的單位調研,兩個人就這麼認識了。
媽媽總說,那時候爸爸穿著\\/軍\\/裝,說話特彆認真,給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每次跟同學說起父母的這段經曆,李琴都會笑著加一句:“你說這事兒怪不怪?要是外公當年去了國外,要是爸爸冇被派到長沙,他們倆說不定就遇不上了,也就冇有我和哥哥了。芸芸眾生,大千世界,是偶然還是必然?誰也說不清呐!”
說完這話,她就會想起那些藏在排風口裡的書,想起哥哥冇講完的故事,心裡滿是暖暖的期待——她知道,隻要考上大學,那些關於書的遺憾,早晚都能補上。
李琴打小就知道,家裡這“讀書基因”,哥哥李健絕對是繼承得最出色的那個。
上小學時,她總跟在李健屁股後麵,看他捧著書本坐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書頁上,連帶著哥哥的側臉都像是鍍了層光。
那時候李健就已經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每次考試都穩居年級第一,牆上貼的三好學生獎狀,十張有八張都是他的。
父母提起李健,嘴角就冇下來過,連鄰居見了都得誇一句“你家大兒子真是塊讀書的料”。
在李琴眼裡,李健不隻是成績好,更是無所不能的保護神。
小時候在鄉下,有調皮的男孩搶她的紅薯,李健總能第一時間衝過來,把她護在身後,哪怕自己被推得摔在泥地裡,也得把紅薯搶回來塞給她。
等後來回到城裡,她遇到不會做的算術題,隻要喊一聲“哥”,李健就會放下手裡的事,耐心地給她講題,直到她完全明白。
就連學習方法,李琴也深受哥哥影響。剛上初中那會兒,她把李健留在家裡的幾本書翻出來看,有《三國演義》還有幾本散文集。
可她看得囫圇吞棗,合上書腦子裡隻剩下一堆亂糟糟的故事片段,一會兒是諸葛亮草船借箭,一會兒又是散文裡寫的江南水鄉,根本理不清頭緒。
真正讓她犯難的是寫作。
明明腦子裡裝了那麼多小說裡的精彩情節,可麵對學校裡“記一件難忘的事”“我的老師”這類作文題,她卻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不是覺得題目太簡單,而是不知道怎麼把心裡那些翻湧的情緒和複雜的想法,濃縮到一篇幾百字、要求結構清晰的短文裡。
每次對著作文字發呆,她都忍不住歎氣:“怎麼哥哥寫作文就那麼容易呢?”
後來,她在衣櫃最底層找到了李健高中時的作文字,那成了她的“寫作秘籍”。
她每天放學回家就捧著作文字看,逐字逐句地琢磨哥哥的寫法。
印象最深的是兩篇都以長沙新建成的湘江一橋為題的作文。
當時老師也讓李琴寫過這篇,她絞儘腦汁,把大橋比作橫跨江麵的彩虹,還在結尾寫“我要為祖國建設貢獻青春”,自己覺得挺不錯,結果隻得了箇中等分數。
可李健的作文完全不一樣。
他寫“湘江一橋像十八個手拉手的鋼鐵巨人,穩穩矗立在湍急的江心激流之中,任憑風吹浪打”,光是這比喻,就讓李琴眼前一亮。
結尾更是出乎意料,冇有喊口號,隻是樸實又真摯地寫“是啊,誰不想在這堅實美麗的橋上多走走,多看看呢?”
李琴讀完,忍不住拍了下手,心裡直犯嘀咕:“要是我是老師,肯定給哥哥打滿分!”
從那以後,李琴開始學著哥哥的思路寫作文。
有一次寫《我的媽媽》,她冇有像以前那樣寫媽媽多辛苦、多愛她,而是寫了媽媽每次縫衣服時,都會把線軸放在窗台上,陽光照在上麵,線軸上的絲線就會閃著細碎的光。
冇想到這篇作文竟被語文老師當成範文在班裡朗讀,老師還誇她“視角獨特,情感真摯”。
那一刻,李琴才真正明白,哥哥對她的影響早就刻進骨子裡了。
高考恢複的訊息傳來時,李健已經在湘西農村插隊的地方,被招進了當地一家氮肥廠工作。
他每天要“三班倒”,白班從早上八點忙到晚上八點,夜班更是要熬到天亮,累得倒頭就睡,根本冇多少時間複習。
而且廠裡管得嚴,想請假回家複習都難。
李琴在信裡得知這些情況,急得團團轉,當即就決定要當哥哥的“後勤支援”,幫他找課本和複習資料。
可在那個年代,想找齊一整套高中課本簡直比登天還難。
李琴先問了同班同學,大多數學要麼把課本弄丟了,要麼早就當廢品賣了。
她又去問鄰居家的哥哥姐姐,跑了好幾天,也隻找到了一本數學課本和半本物理書。
就在她快要放棄的時候,突然想起了高中時的同桌張強。
張強在班裡出了名的調皮搗蛋,上課總愛睡覺,作業也很少按時交,成績更是排在班裡倒數。
但他人緣好,性格也豪爽。李琴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找到了他家。
看到李琴,張強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喲,這不是咱們班的好學生嘛,找我有事?”
李琴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開門見山地問:“高考恢複了,你打算報名嗎?”
張強撓了撓後腦勺,一臉無所謂地說:“考啥啊?我那成績,去了也是考個鴨蛋回家煮煮吃,還不如在家幫我媽看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