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抵禦嚴寒,楊新夢裹上裡三層外三層的厚實棉衣,穿得像個粽子,笨重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可即便這樣,寒氣還是能透過衣物的縫隙,直透骨髓,凍得他瑟瑟發抖。
當地人為了節省煤炭,平時都捨不得多燒,可楊新夢體質弱,特彆怕冷,一個人消耗的煤炭量往往超過五個人的配額。
為此,生產隊長冇少揶揄他:“你這南方來的嬌氣書生,就是矯情!我們本地人哪用燒這麼多煤?”
每次聽到這話,楊新夢都隻是尷尬地笑笑,不反駁也不辯解,心裡卻明白,東北的寒冷是實實在在、錐心刺骨的,他是真的扛不住。
不過,北大荒的風霜早已磨厚了楊新夢的臉皮和意誌,他不再是從前那個敏感脆弱的“玻璃心”少年。
在這片土地上,他學會了堅強,學會了忍耐,也學會了在艱苦的環境中尋找生活的希望。他白天給孩子們上課,教他們讀書寫字,看著孩子們純真的笑臉,心裡就多了一份慰藉;晚上就藉著昏暗的煤油燈,覈算大隊的賬目,忙到深夜才休息。
1973年,全國範圍內悄然颳起一股知青返城風潮,不少知青都開始想辦法回到自己的家鄉。
楊新夢敏銳地抓住了這個機遇,四處托人打聽訊息,找關係、開證明,幾經周折,克服了重重困難,終於如願回到了家鄉所在的富陽農村。
在那裡,他又乾了兩年農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雖然辛苦,卻因為離家鄉近了,心裡踏實了不少。
後來,母親為他辦理了“退休頂職”手續,他才得以正式從鄉下回到杭州,在武林中學當了一名中學教師。
闊彆杭州整整六年後,當楊新夢重新站在那個在現實與夢境中無數次魂牽夢縈的杭州大學門口時,積壓了多年的委屈、艱辛與不甘,像決堤的洪水般奔湧而出。
他再也抑製不住內心的情緒,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嚎啕大哭起來。
過往的種種經曆在腦海中閃過,那些苦、那些難,在這一刻彷彿都有了宣泄的出口,哭聲裡滿是不易與釋然。
古人說“三十而立”,回杭州之後,楊新夢很快就結婚成家了,第二年便有了一個可愛的兒子。
生活似乎就此安定下來,每天上班、下班、回家照顧妻兒,日子平淡卻也溫馨。
他內心知足,以為這樣波瀾不驚的平淡日子會一直延續下去。
歲月流轉,他漸漸習慣了這份安穩,也將那個深埋心底十餘年的熾熱大學夢,小心翼翼地藏進了記憶深處,不再輕易觸碰,生怕打破眼前的平靜。
不料,就在1977年秋天的一天,下課後,楊新夢像往常一樣,來到校門口的傳達室翻閱報紙。
他一邊喝著熱水,一邊隨意地翻看著,目光卻猝然被一則新聞攫住!
那熟悉又陌生的兩個字——“高考”,伴隨著“今年恢複”的宣告,如同驚雷般在他眼前炸開!
一瞬間,他感覺腳下的地麵都在震顫,整個世界都變得模糊起來,耳邊彷彿隻剩下自己“咚咚”的心跳聲。
他“騰”地一下從座位上彈了起來,手裡的報紙都差點掉在地上。
傳達室的老柳正在一旁整理信件,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慌忙將滑到鼻尖的老花鏡往下推了推,微探著頭,疑惑地瞄向他:“新夢?!咋了這是?咋突然這麼大反應?”
“冇!冇啥!我先走了!”楊新夢的嗓音發顫,語無倫次,腦子裡一片混亂,滿是“高考恢複”的訊息,根本冇心思跟老柳多解釋。
老柳眼睜睜看著楊新夢攥緊那張報紙,雙手抑製不住地劇烈抖動,整個人失魂落魄般,腳步踉蹌地走出了傳達室,沿著馬路漫無目的地向前挪步。
老柳心裡憂心忡忡,生怕他出什麼事。恰在這時,一位老師騎著自行車出門,老柳立刻朝著他喊道:“喂!李老師!你留神看看新夢!他今天不對勁啊!好像有啥心事!”
那位李老師聞聲,雙腳猛蹬自行車腳踏,屁股離開座墊,扭過頭,笑著應道:“好咧!我瞅瞅!”待到他轉回身重新坐下,卻暗自嘀咕:“新夢那傢夥,平時就愛琢磨些書本上的事兒,啥時候‘正常’過呀?說不定又是看到啥好文章了。”
說完,他腳下發力,自行車像離弦之箭般,朝著和女朋友約定的約會地點衝去,早就把老柳的囑托拋到了腦後。
楊新夢攥著報紙,心裡又激動又忐忑,竟有些捨不得細看全文。
一個巨大的疑慮像塊石頭一樣,沉甸甸地壓在心頭:自己高中畢業已經超過十年了,年齡也不小了,還能有資格報名參加今年的高考嗎?
十年啊!這十年裡,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足以隔開整整一代人的時光了。
他踽踽獨行在馬路上,身邊的車輛和行人來來往往,可他卻彷彿置身於另一個世界,腦海中翻騰著十年前的點點滴滴:教室裡同學們朗朗的書聲,填報誌願表時的躊躇滿誌,對未來的無限憧憬;也翻騰著十年來的顛沛流離:北大荒凜冽的朔風與厚厚的冰雪,知青點裡的酸甜苦辣、五味雜陳,和同伴們一起度過的艱難歲月;還有十年來目睹的世事滄桑:批鬥會上人們歇斯底裡的呼喊,監獄鐵窗那冰冷的陰影,偏遠山區人們的絕望掙紮,以及知青們為了千方百計尋求返城而奔波的執拗身影……經曆瞭如此多的磨難與無常,他早已不敢奢望“恢複高考”這等石破天驚的好事會降臨到自己身上!
可現在,這好事真的來了!命運竟真的給了他重來一次的機會!
一股熱流猛地衝上眼眶,眼淚差點就要掉下來。楊新夢強抑住內心的激動,想舉起報紙再仔細辨認那決定命運的文字,可抬頭間卻驀然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竟已走到了杭州大學的校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