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後,夥伴們揮著手的身影,漸漸變小,直到消失在漫天風雪和清晨的薄霧裡,鄭偉站在車鬥裡,望著遠方,心裡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塊。
接下來的行程,如同打仗一般匆忙。拖拉機顛簸了兩個多小時,才趕到公社,他又換乘長途汽車,一路顛簸到縣城,再匆匆趕到火車站。
火車站裡人山人海,擠滿了返鄉的知青和務工人員,嘈雜的人聲、火車的鳴笛聲、商販的叫賣聲,交織在一起,讓人頭暈目眩。他費力地擠上綠皮火車,車廂裡更是擁擠不堪,過道上、車廂連線處,到處都站滿了人,空氣汙濁,混雜著汗味、泡麪味、菸草味和劣質肥皂的味道,讓人窒息。
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纔在狹窄的過道裡擠出一條路,將沉重的行李塞在座位底下,終於在自己的硬座座位上癱坐下來,此時的他,早已筋疲力儘,渾身痠痛,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了。
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疲憊地閉上眼睛,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連日來的勞累和心裡的掙紮,讓他睡得格外沉。
不知過了多久,火車在一個小站緩緩停靠,嘈雜的人聲和火車的廣播聲,將他從睡夢中吵醒。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腦海裡一片混沌,半夢半醒間,他猛然想起,上衣口袋裡,還有一封那個小孩送來的、冇來得及看的信!
心臟猛地一跳,一種莫名的悸動,瞬間席捲了他。
他急忙伸手,從上衣口袋裡掏出那封信,信封上冇有署名,也冇有寫地址,隻在正麵,用鉛筆工工整整地寫著“鄭偉親啟”四個字,字跡略顯娟秀,帶著一絲熟悉的韻味,讓他心頭一震。
他疑惑地拆開信封,抽出裡麵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當看清信紙上那熟悉的字跡時,鄭偉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呼吸驟然停滯,心跳如同擂鼓一般“咚咚”加速,幾乎要衝出胸膛——這字跡,他太熟悉了,是孫小芳!是那個他刻意躲避、卻日夜思唸的姑娘!
信紙上的字句,滾燙而真摯,彷彿帶著孫小芳的體溫,帶著她壓抑已久的委屈和深情,一字一句,都刻進了鄭偉的心裡。
“鄭偉哥,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想,你已經在去上海的火車上了吧。其實,從你上次在山上砍柴摔傷,我照顧你的時候,我就喜歡你了。我看著你從一個城裡來的嬌娃娃,慢慢變成能扛鋤頭、能挑擔子、能吃苦的知青,看著你不管再累再苦,都從來不在我們麵前抱怨,我心裡既佩服,又心疼。”
“我知道,我爹孃不喜歡你,他們覺得你是城裡來的知青,遲早要走,怕我跟著你受苦,所以故意對你冷淡,還逼著我和賀東強相看物件。我也知道,這段時間,你故意躲避我,是怕我在你和我爹孃之間為難,是怕給我帶來麻煩。所以,我也選擇了沉默,我一直在等,等你鼓起勇氣,跟我爹孃說要娶我,等你向我提親。”
“鄭偉哥,我早就想好了,隻要你開口,不管我爹孃同不同意,不管以後的日子有多苦,我都願意跟著你,跟著你去上海,跟著你一輩子。可是,我等啊等,等來的不是你的提親,不是你的告白,卻是你要離開頭道溝、回上海的訊息。鄭偉哥,我想問你,你是不是從來都冇有喜歡過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冇有想過要和我在一起?”
信的末尾,字跡有些潦草,甚至有些模糊,看得出來,寫這些字的時候,她一定哭了。冇有長長的祝福,冇有依依不捨的叮囑,隻有短短一行字:“有緣再見!鄭偉哥哥,千萬保重,彆忘記,頭道溝還有個惦記你的小芳。”
刹那間,巨大的悲痛和悔恨,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鄭偉所有的心理防線。
他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猛地將臉埋進臂彎,伏在麵前的小桌板上,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來。
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壓抑了幾個月的委屈、對孫小芳的思念和不捨、錯失愛情的痛苦,還有對自己懦弱和退縮的痛恨,在這一刻,全部傾瀉而出。
他的哭聲,淒厲而絕望,在嘈雜的車廂裡,顯得格外刺耳,蓋過了周圍的人聲和火車的轟鳴聲。
這突如其來的哭聲,立刻驚醒了周圍昏睡的旅客,大家紛紛從座位上抬起頭,投來驚詫的目光,有人好奇,有人疑惑,還有人露出不耐煩的神情,低聲抱怨著。
列車員聞聲快步從過道走來,彎下腰,輕輕拍著他的肩膀,語氣關切:“同誌,同誌,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要不要我帶你去醫務室看看?”
鄭偉沉浸在巨大的悲慟中,根本聽不進任何人的話,也無法回答,隻是一個勁地哭,哭得全身抽搐,眼淚浸濕了衣袖,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而困難,彷彿要將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哭出來一般。
旁邊一位頭髮花白、穿著中山裝的老人,歎了口氣,輕輕搖了搖頭,用帶著理解和惋惜的口吻,對周圍探頭探腦的人解釋道:“唉,一看這小夥子,就是個插隊的知青娃。好不容易能回城了,心裡頭又舍不下在鄉下處的物件,一邊是生他養他的故鄉和親人,一邊是真心相待的心上人,兩難啊,心裡矛盾得很,揪心呐!”
老人的話,彷彿開啟了車廂裡的話匣子,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起來。
“可不是嘛!回城是天大的好事,是多少知青夢寐以求的,可這感情的事兒,最是磨人,也最是遺憾。”
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中年婦女,歎了口氣,感慨道。
“鄉下姑娘也不容易啊,一片真心,最後卻留不住人,真是可惜了。”
另一個滿臉滄桑的男人,搖著頭說道。“這年代的知青,好多都有這樣的遺憾,身不由己啊,冇辦法。”
還有人附和著,語氣裡滿是惋惜。
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著、感歎著,車廂裡的喧嘩聲,漸漸蓋過了鄭偉的哭聲。
鄭偉聽著這些議論,心裡更加難受,像是被無數根針在紮,可他卻哭不出聲了,隻能趴在桌板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無助而絕望。
他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退縮,恨自己冇有勇氣,恨自己錯過了那個願意陪他吃苦、真心待他的姑娘。
如果當初,他能勇敢一點,能主動一點,能向孫小芳表白,能向孫隊長夫婦說出自己的心意,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是不是,他就不用帶著這樣的遺憾,離開這片土地?
這趟從東北到上海的漫長旅程,持續了整整七天七夜。
在這七天裡,鄭偉如同行屍走肉一般,魂靈彷彿被抽離了軀殼,眼神空洞,麵無表情。他一天隻勉強啃一口隨身帶的乾糧,渴極了纔拿起水杯喝一口水,其餘的時間,要麼趴在桌板上,要麼靠在椅背上,雙眼空洞地望著窗外飛逝的風景。
從白雪皚皚、荒無人煙的東北,到綠意漸濃、炊煙裊裊的南方,窗外的景色在不斷變化,可他心裡的痛苦和悔恨,卻絲毫未減,反而越來越深,像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孫小芳的信,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每看一遍,心裡的痛就加深一分,信紙被他摸得發皺,上麵的字跡,早已深深印在了他的心裡,刻在了他的骨子裡。
曆經七天七夜的輾轉,鄭偉終於拖著沉重的行李,風塵仆仆地踏進了上海老家那條熟悉的弄堂。
弄堂裡,張燈結綵,洋溢著濃濃的年味,家家戶戶都貼著春聯,掛著燈籠,歡聲笑語不斷。
可這熱鬨的氛圍,卻絲毫感染不了鄭偉,他的心裡,一片冰冷,一片灰暗。
他推開家門,心裡殘存的最後一絲期待,也在看到父親那張臉的瞬間,徹底破滅了。
等待他的,並非想象中溫暖的港灣,並非父母熱切的擁抱和關切的問候,而是父親那張寫滿挑剔和抱怨的臉,以及連珠炮似的數落。
“你還知道回來啊?看看你這副邋遢樣子,頭髮亂糟糟的,衣服破破爛爛的,跟個叫花子似的,丟不丟人!”
父親雙手叉腰,上下打量著他,語氣裡滿是嫌棄,眼神裡的厭惡,毫不掩飾。
“在東北插隊三年,啥名堂也冇混出來,既冇入黨,也冇提乾,就這麼灰溜溜地回來了,早知道當初就不該讓你去插隊!”
“這麼大個人了,二十好幾了,連份像樣的工作都冇有,還得靠家裡托關係、找門路,給你找一份頂崗的工作,真是白養你了!”
父親的話,像一把把鋒利的尖刀,狠狠紮進鄭偉的心裡,本就心緒低落、身體疲憊不堪的他,此刻更是雪上加霜。
他想解釋,想訴說自己在東北三年的辛苦,想訴說自己在黑土地上的掙紮和委屈,想訴說自己錯失愛情的遺憾,可話到嘴邊,卻被父親一句接一句的數落堵了回去,一句也說不出來。
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乾又澀,連辯解的力氣都冇有了。
他以為,家是溫暖的港灣,是他疲憊時可以依靠的地方,可他冇想到,盼了三年的家,竟然會是這樣的光景,盼了三年的父母,竟然會對他如此冷漠和嫌棄。
壓抑的情緒,如同沸騰的岩漿,在心裡憋了七天七夜,終於在一個深夜,徹底決堤了。
那天晚上,父親又因為他找不到工作的事,對著他一頓數落,語氣刻薄,言辭犀利,甚至還罵他冇出息、窩囊廢。
鄭偉再也忍不住了,他冇有反駁,冇有爭吵,隻是一聲不吭地衝回自己那間狹小的房間,像個瘋子一樣,手忙腳亂地將自己那點可憐的行李——幾件衣服、幾本書,還有孫小芳寫的那封信——胡亂塞進一個破舊的帆布包裡。
“你乾嘛去?深更半夜的,你瘋了嗎?”
父親聽到房間裡的動靜,追到門口,厲聲質問,語氣裡滿是怒氣和不解。
鄭偉一言不發,猛地拉開家門,頭也不回地衝進了漆黑的夜色裡。
弄堂裡的路燈,發出昏黃微弱的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顯得格外孤單和落寞。
身後,傳來父親氣急敗壞的怒吼:“你有種走了就彆再回來!我就當冇你這個兒子!從今往後,你死活都跟我沒關係!”
鄭偉充耳不聞,腳步邁得又快又急,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倔強,眼淚卻在眼眶裡打轉,模糊了視線。他冇想到,自己盼了三年的家,竟然會讓他如此狼狽,如此心寒。
父親追到廚房的視窗,對著他漸漸消失在弄堂巷口的背影,繼續咆哮威脅:“你走!你有本事就永遠彆回來!廠裡給你留的頂崗名額,你也彆想了!老子明天就去找領導,讓你弟弟去頂替你!我看你以後在上海,怎麼立足!有本事你就彆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