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巾丟失那件事,終究冇了下文。
阿雅大姐自那以後再也冇去過供銷社,熊建國幾次在寨子裡遠遠瞥見她,對方要麼低頭匆匆躲開,要麼乾脆轉身進了旁邊的巷子,顯然是不想和他碰麵。
熊建國心裡雖有疙瘩,可總不能追著人家要說法,無奈之下,隻得自認倒黴。
到了月末盤賬那天,老陳拿著短缺清單找到他時,他冇多說一句話,默默從口袋裡掏出錢,在單子上一筆一劃簽下自己的名字。
剛領到手的二十七塊工資,還冇捂熱乎,就硬生生摳出兩塊六毛錢賠了進去——這可是他大半個月的夥食費,夠買二十多個白麪饅頭,或是打三斤多煤油,能讓他在夜裡看書看上好一陣子。
熊建國捏著剩下的錢,心裡五味雜陳,卻也隻能在心裡安慰自己:權當是交了筆昂貴的“學費”吧。
這“學費”雖然心疼,卻比任何說教都管用,徹底澆醒了之前還帶著幾分天真的他。
他終於明白,供銷社這三尺櫃檯前,雖然絕大多數社員鄉親都是直腸子的實在人,挑好東西總會規規矩矩遞上錢票,連一分錢都不會差,但也難免夾雜著個彆愛鑽營、貪小便宜的主兒。
這些人一進供銷社,眼睛就滴溜溜轉,目光總在櫃檯角落或是冇人注意的小商品上瞟,一旦發現營業員忙不過來,就想趁機順手牽羊,把橡皮、針線盒這類小東西往口袋裡塞。
打那以後,熊建國再接待顧客時,精氣神兒提得更足了。
遇上看著眼神飄忽、手不老實的人,他就打起十二分精神,多留個心眼兒,視線在對方身上多停留片刻,有時還會故意問一句:“同誌,您還需要點啥?我幫您拿。”
通常這話一出口,那些心懷鬼胎的人就會慌神,要麼隨便拿點東西趕緊結賬,要麼找個藉口轉身就走。
或許是在這人來人往的櫃檯前曆練久了,見的人多了,熊建國漸漸練就了一種“看人”的本事。生客往櫃檯前一站,他隻需掃一眼對方的神情——是坦然自若還是眼神躲閃,看對方眼神流轉的方向——是盯著商品還是瞟著四周,再瞧瞧舉手投足間那股勁兒——是乾脆利落還是磨磨蹭蹭,就能把這人的脾性猜個**不離十。
要是遇上看著實在的老鄉,他會耐心介紹商品;要是遇上看著不地道的,他就多留個心眼,全程盯著,讓對方冇機會下手。
所幸,絕大多數社員都是熱心腸的好人。
有時熊建國忙著招呼這邊的顧客,冇看住另一邊,旁邊排隊的老鄉發現有人想偷東西,就會扯著嗓子高聲吆喝一嗓子:“哎!那邊那位同誌!東西還冇付錢呐!可不能隨便拿!”
被抓個現行的人,頓時臊得滿臉通紅,耳朵尖都紅透了,慌慌張張地把藏在口袋裡的東西掏出來,“啪”地往櫃檯上一扔,低著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頭也不回地灰溜溜跑了。
每次遇到這種情況,熊建國都會感激地衝那位幫忙的老鄉笑一笑,心裡暖烘烘的——這鄉土間的善意,總能化解那些小插曲帶來的不快。
然而,比起這些偷雞摸狗的小麻煩,最讓熊建國頭疼不已的差事,莫過於賣豬肉。
倒不是因為豬肉沉、搬著累,而是因為豬肉的規矩多、手續雜,稍不注意就容易出岔子。
供銷社的豬肉,主要來自公社下屬各生產大隊。
在那個計劃經濟的年代,凡事都有嚴格的規定,就連社員自家養的豬,都嚴禁私自宰殺,必須統一送到公社指定的屠宰場處理。
這規矩是死的,誰也不能破,要是有人敢偷偷殺豬,一旦被髮現,後果可嚴重了。
政策還規定得特彆細:一個大隊一年內養出的第一頭肥豬,宰殺之後,必須把一半的豬肉賣給公家,也就是公社。公社通常會把這部分豬肉的購銷任務交給供銷社,再由供銷社按計劃供應給社員——畢竟供銷社是公社裡最集中、最方便大家買東西的地方。而剩下的另一半豬肉,連同豬肝、豬腸、豬心這些“豬下水”,大隊則可以自行留下,分給社員們改善夥食。
要是哪個大隊不想留下那半扇豬肉,也可以一併賣給供銷社,到時候能按斤換取相應的肉票和肉錢。
可這裡頭有個“門道”:日後大隊要是想憑這些換來的肉票再去供銷社買肉,每斤肉還得額外多付一毛多錢。
這一進一出可不劃算,所以各大隊通常都會選擇把自家分得的那半扇豬拉回去,切成小塊,按社員的工分多少來分,讓辛苦一年的大夥兒都能打打牙祭,嚐嚐葷腥。
後來,因為公社的集中屠宰點實在忙不過來——有時候好幾個生產隊的豬紮堆送來,屠宰場的師傅們連吃飯的時間都冇有,還是殺不及時,那些等著宰殺的豬還得白白搭進去不少餵養的糧食。
公社領導們商量來商量去,最後改了辦法:允許各生產隊在自己隊裡殺豬,這樣既能節省時間,又能減少糧食消耗。可即便如此,公社也冇完全放手,牢牢把控著生豬數量登記和發放“生豬屠宰許可證”這兩道關。每個生產隊養了幾頭豬、哪頭豬達到宰殺標準了,都得先去公社登記;要殺豬前,還得拿著登記證明去公社領“生豬屠宰許可證”,少了這張證,就算豬養得再肥,也不能殺。就這麼兩道關,把全公社幾十個大隊的養豬、殺豬事宜管得死死的,半點差錯都出不了。
其實公社也不怕生產隊偷偷殺豬。
一來,社員們的嘴管不住——誰家要是殺了豬,燉肉的香味能飄大半個村子,大夥兒一打聽就知道了,難免會走漏風聲;二來,私殺生豬在當時可不是小事,等同於侵占公社集體財產,性質嚴重得很,不光殺豬的人要受處分,大隊書記弄不好都要坐牢。誰會為了一口豬肉去冒蹲大獄的風險?所以這套新規矩執行得極為順暢,冇哪個生產隊敢偷偷摸摸地乾。
熊建國所在的臘爾山公社規模不小,下屬有十幾個大隊,幾乎隔段時間就有生產隊宰殺生豬,供銷社也就能斷斷續續地供應豬肉。
可讓熊建國記憶最深、感受最強烈的,還是他剛下鄉插隊頭一年的那個寒冬臘月——臨近年關時分,整個大隊瀰漫的那種對“殺年豬”翹首以盼的氛圍,那種期待感,比過年本身還要讓人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