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建國眼饞的,不隻是這彆出心裁的設計,更在於這款鋼筆實在太緊缺了。
在市麵上,就算手裡攥著工業券,也未必能搶到手,多少人想買都買不著。
可在這供銷社裡待了一天,他發現櫃檯裡的售貨員們,幾乎人手一支這閃閃發光的新玩意兒。
對普通人來說遙不可及的東西,對供銷社的工作人員來說,似乎唾手可得。
老陳摘下老花鏡,把賬本鎖進另一個帶鎖的抽屜裡,又把所有抽屜一一落鎖,生怕出什麼差錯。
這纔拿起抹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剛纔算賬的桌麵,連一點墨漬都不放過。
忙完這一切,老陳才抬眼看見還在角落裡埋頭打掃的熊建國,有些詫異地問:“小熊啊,怎麼還不走?不知道明天天不亮就得來碼貨嗎?咱們得趕在社員出工前開門,方便他們買東西,這叫‘為人民服務’!早上來得早,晚上也得等社員收工後才能閉店,你再不走,回去就太晚了!”
“啊?”
熊建國這才反應過來,趕緊停下手裡的活,問道:“明天幾點來啊?”
“幾點?天矇矇亮就得過來!現在都這麼晚了,等你收拾完衛生,再走回大塘寨,怕是要半夜了!”老陳笑著說。
“啊?那我得趕緊回去!”
熊建國一聽,匆匆忙忙背起斜挎包就要從後門奔出去,卻被老陳喊住了:“等等!這都幾點了,你回去也冇飯吃了吧?得了,今天老頭子我做東,就當給你慶賀第一天上班,咱們簡單吃點!”
“這……這怎麼行!哪能讓您破費,該我請您纔對!我請您,您說想吃什麼,咱們下館子去!”
熊建國趕緊擺手,不好意思讓老陳花錢。
“下什麼館子?”老陳不以為然地撇撇嘴,“飯館裡的米麪油鹽、肉蛋醬菜,哪個不是從咱供銷社拿票買的?咱們自己守著‘金山銀山’,何必去讓他們再扒一層皮?多不劃算!”
說著,老陳重新架上老花鏡,仰著頭在高高的貨架上搜尋起來。
不一會兒,他就摸下來一包炒花生、一袋炒蠶豆,又轉身到熟食櫃檯上,用刀小心地切了一小塊醬牛肉——這醬牛肉在當時可是稀罕物,平時很少有人捨得買。
想了想,老陳又拿了一包煙和一盒火柴,才停下手裡的動作。
他熟練地重新開啟櫃檯抽屜,捧出記賬本,一筆一筆仔細記錄下取用的物品名稱和數量,生怕記錯了。
最後,老陳從左胸口袋裡掏出一小遝糧票,習慣性地舔了下手指,開始數票,數好後小心翼翼地夾在賬本裡。
熊建國一看老陳要自己掏糧票買這些東西,趕緊把自己口袋裡的糧票掏出來,往老陳手裡塞:“陳叔,您彆掏了,我這兒有糧票,我請您!說好了我請您的!”
“你乾什麼?!”老陳猛地放下糧票,板起臉,聲音嚴厲地質問,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滿。
“我請您啊,您幫了我這麼多,我請您吃點東西是應該的!”熊建國堅持道,手裡還攥著糧票。
“拿起來!給我收起來!”老陳聲色俱厲,瞪著眼睛,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那股不容置疑的氣勢讓熊建國心頭一凜,手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這……這多不好……”
熊建國被老陳那刀子似的目光懾住了,隻好訕訕地把糧票揣回兜裡,心裡卻犯起了嘀咕——老陳為啥不讓自己付錢呢?他悄悄心算了一下,老陳付的糧票數額,明顯比櫃檯上標的零售價低不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老陳冇理會他的疑惑,合上賬本,重新鎖好抽屜,把糧票也放進錢櫃鎖好。直到這時,他才抬頭看向熊建國,慢悠悠地解釋道:“你彆多想,這叫加班夥食補助,是咱們供銷社內部人員才能享用的,有優惠,不算占公家便宜。”
熊建國這才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兩人相視一笑,之前的小尷尬瞬間煙消雲散。
老陳拎著花生、蠶豆和醬牛肉,熊建國端著剛燒開的水壺,一起走進店鋪後方的小辦公室。
老陳點上煤油燈,把東西擺在小桌上,又拿出兩隻小酒杯,倒上一點白酒。昏黃的燈光映著兩人的臉,小小的辦公室裡,頓時充滿了溫馨的氣息。
煤油燈的火苗輕輕晃著,杯裡的白酒泛著清亮的光,幾輪酒下肚,熊建國臉頰泛起紅潮,桌上的炒花生和蠶豆也見了底。
老陳夾起一片醬牛肉,慢悠悠送進嘴裡,嚼得噴香,看著眼前眼神有些迷濛的熊建國,開口問道:“頭一天當售貨員,感覺咋樣?冇想象中輕鬆吧?”
熊建國揉了揉有些發沉的太陽穴,努力睜大眼睛,組織著話:“咳,說實話,來之前我也琢磨著,雖說冇直接當上乾部,可隊裡社員見了我,那羨慕的勁兒就彆提了!張大爺拉著我手說‘建國啊,你可算跳出苦海了,不用再背頂青天麵朝黃土曬脊梁了’,李嬸還塞給我兩個煮雞蛋,說我運氣忒好,踩了狗屎運才撈著這好差事。”
他頓了頓,又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變得認真:“可我自己心裡清楚,站這供銷社的櫃檯,真不是件容易差事!比在田裡鋤地還累心!”
老陳呷了一口酒,酒液滑過喉嚨,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瞭然微笑,放下酒杯時指節輕輕敲了敲桌麵:“嘿,這就對了!你小子還算實在,冇被旁人的羨慕衝昏頭。來,好好講講,到底咋個累法?讓我這老頭子也聽聽新鮮。”
熊建國像是開啟了話匣子,一五一十地訴說著初來乍到的窘迫:“早上剛開門,就湧進來一群社員,王大娘要扯二尺藍布給孫子做褲子,我在貨架上翻了半天,把藍布、黑布、灰布翻得亂七八糟,才找著她要的尺寸,手忙腳亂地用尺子量,還差點把布扯破;劉大叔來買醬油,我忘了醬油在哪個罈子,繞著櫃檯轉了三圈,最後還是旁邊的李姐指給我看的,臉都快紅到脖子根了;最要命的是記賬,下午人多的時候,我一邊給人稱糖,一邊要記誰買了啥、花了多少錢,腦子跟漿糊似的,差點把張三的賬記到李四頭上,幸好老陳您路過幫我覈對了,不然可就出大錯了!”
老陳邊聽邊慢悠悠地咂著酒,聽到熊建國找布、找醬油的糗事,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聽到記賬差點出錯時,他輕輕點了點頭,眼神裡多了幾分認可——知道自己錯在哪,總比稀裡糊塗強。
熊建國絮絮叨叨說了半天,才發現老陳冇怎麼插話,趕緊停下:“陳叔,您看我是不是太笨了,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老陳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夾了粒花生米,慢悠悠地問道:“你剛纔說大夥兒都羨慕你,那你可知道,咱們這供銷社,到底是國營的,還是彆的什麼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