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為這份秘密會一直藏下去,可冇想到,後來從鄰村老鄉那裡聽來的幾句閒言碎語,徹底打碎了他的念想,也讓他陷入了消沉。
那天,熊建國在田埂上乾活,休息的時候,聽見幾個清溪大隊的老鄉蹲在不遠處聊天。
一個老鄉抽著旱菸,慢悠悠地說:“嘿呦,你們不知道吧,咱們清溪大隊那個姓梁的女知青,可真是個‘禍水’喲!”
另一個老鄉趕緊接話:“咋說?我聽說她長得可俊了!”
“俊是俊,可麻煩也多!”
抽旱菸的老鄉吐了個菸圈,壓低聲音說,“不光村裡的年輕後生都圍著她轉,連公社的乾部都三天兩頭往清溪大隊跑,說是視察工作,找知青談心,可誰不知道啊,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可不是嘛!”
旁邊一個老鄉湊過來,神秘兮兮地說,“我聽大隊書記家的婆娘說,有個乾部還寫了份報告,主動要求駐紮在清溪大隊‘體驗生活’,說是要跟知青們同吃同住,瞭解基層情況。嘿嘿,我看啊,八成是盯上那小梁知青了,說不定早就生米煮成熟飯了!”
“真的假的?那可太可惜了……”
幾個老鄉的笑聲和議論聲,像一把把重錘,狠狠砸在熊建國的心上。
他的腦袋“嗡”的一聲,像炸開了鍋,頭皮發麻,頭髮都差點豎起來。
“禍水”“乾部”“駐村”“生米煮成熟飯”,這些字眼像毒蛇一樣鑽進他的耳朵裡,瘋狂地啃噬著他的心。
他站在原地,手裡的鋤頭“啪嗒”掉在地上,連撿都忘了撿,腦子裡全是梁豔楠的樣子,和那些難聽的流言混在一起,讓他胸口發悶,喘不過氣。
從那天起,熊建國像變了個人。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一閉眼,就會想起老鄉們的話,想起梁豔楠,心裡又疼又亂。
白天上工的時候,他魂不守舍的,手裡的活乾得亂七八糟,隊長批評了他好幾次,他也冇心思聽。
他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被抽走了魂魄,吃再多飯也冇胃口,人也一天天瘦了下去,臉上再也冇了往日的笑容。
有天晚上,他實在太累了,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卻做了個噩夢。
夢裡,他竟然去參加了梁豔楠的婚禮,婚禮現場特彆熱鬨,可他卻覺得渾身發冷。
當他看到新郎官的時候,更是嚇得渾身發抖——那個穿著新衣服,得意洋洋地站在梁豔楠身邊的人,竟然是他最討厭的死對頭“大高個”!
“大高個”還故意衝他呲牙咧嘴,發出刺耳的笑聲,說:“熊建國,你看看,豔楠最後還是跟了我!”
熊建國又氣又急,一股邪火直沖天靈蓋!
他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後背的衣服都濕透了。
長久以來憋在心裡的鬱悶、猜疑、嫉妒和絕望,像被洪水沖垮了堤壩,一下子全爆發出來。
他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猛地扯開嗓子,發出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嚎,那聲音像受傷的野獸一樣,在寂靜的知青宿舍裡迴盪,充滿了無助和痛苦。
從那以後,熊建國變得更沉默了。
他不再跟人說話,也不再打聽梁豔楠的訊息,隻是默默地乾活,默默地吃飯,默默地待在角落裡,像一顆被遺忘的石頭,把自己裹進了消沉的殼裡,再也不願出來。
第二天一早,知青點的院子裡就熱鬨起來。
有人端著搪瓷盆去壓水井打水,有人蹲在牆角刷牙,見了熊建國,要麼笑著問“熊哥,昨天聽你喊得嚇人,病好了冇?”,要麼打趣他“咋?夜裡夢見野豬追你啦?”。
可熊建國像是冇聽見似的,耷拉著腦袋,徑直紮進自己的宿舍,“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他把桌上的雜物扒拉到一邊,從抽屜裡翻出一本嶄新的作業本,又摸出半截鉛筆——那是他上次公社領的,捨不得用,隻在寫工分記錄時纔拿出來。
攤開作業本,熊建國深吸一口氣,心裡那股壓抑了許久的愛意,像憋了一冬的春芽,終於要破土而出,化作文字,寫給梁豔楠。
可下筆比他想象中難多了。
剛寫了“梁豔楠同誌你好”幾個字,他就盯著紙上歪歪扭扭的字跡皺起了眉——這字,橫不像橫,豎不像豎,跟蚯蚓爬似的,連他自己都覺得羞愧。
“不行不行,太難看了,豔楠看了肯定笑話我。”他嘴裡嘀咕著,一把將信紙揉成一團,扔進了腳邊的紙簍裡。
好在熊建國從小跟著爺爺聽京劇,《梁山伯與祝英台》《白蛇傳》裡那些文辭優美的唱詞,他記了不少。
“願為比翼鳥,連理枝”“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這些句子在他腦子裡打轉,靈感倒是源源不斷。
可他這雙手,握慣了鋤頭、柴刀,早就疏遠了筆墨,寫出的字僵硬又笨拙,再好的句子,配著這字也失了韻味。
他不服氣,又拿出一張紙,一筆一劃地寫。
寫了撕,撕了寫,桌上很快堆起了一層揉皺的紙團,連紙簍都滿了。
太陽從窗戶縫裡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又慢慢移到牆上,熊建國連午飯都忘了吃,一門心思跟筆尖較勁。
直到把那個嶄新的作業本用完,他也冇寫出一封滿意的信。
可熊建國的執念一旦上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摸了摸枕頭芯,從裡麵翻出幾張皺巴巴的紙幣——那是他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一共兩塊三毛錢。
揣著錢,他快步往公社的供銷社跑,氣喘籲籲地買了兩大捆條格信紙,還特意多花五分錢,買了一支帶橡皮的鉛筆。
回到宿舍,他重新坐回桌前,像是要打一場硬仗。
這次,他先在廢紙上練了好幾遍,直到手指發酸,纔敢在新信紙上動筆。
窗外的日影從東牆移到西牆,屋裡的光線越來越暗,他就藉著窗外的餘光繼續寫;鉛筆芯斷了,他就用牙齒咬尖了再寫。
兩大捆信紙漸漸見了底,當他拿起最後一張紙,看著上麵的字跡時,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在他眼裡,那些字挺拔雋秀,行距疏朗,結構勻稱,總算配得上他心裡醞釀了千百遍的情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