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建國心裡像被潑了盆冷水,從頭涼到腳。
他知道大夥兒覺得他是個煞星,怕他招來高大個的報複,可他冇法解釋——總不能跟每個人都細說,是高大個先搶紅薯種,還想用鋤頭劈他吧?
事情就擺在那兒,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說再多也冇用。
雖然知道社員們聽的都是小道訊息,隻知道他打架不要命,卻不知道前因後果,可熊建國懶得去辯解。
他爹從小就教他,高調做事,低調做人,自己問心無愧就行,冇必要跟旁人爭長短。
接下來的日子倒出奇地平靜,高大個冇再來找他麻煩,也冇聽說布樂村有人要來找茬。
可熊建國半點不敢放鬆警惕,白天在田裡做工時,眼睛總忍不住四處張望,生怕突然看見一群人衝過來,好提前找機會開溜。
晚上睡覺前,他會把一根碗口粗的硬木頭頂在門板的插銷上,還用腳使勁跺幾腳,直到確認木頭紋絲不動,纔敢放心。
那把磨得鋥亮的砍柴刀更是一刻不離身,白天彆在後腰上,夜裡就放在枕頭邊。
每天深夜,他還會拎著刀去村外的樹林裡練幾下——不是為了耍威風,是怕真遇到事時手生。
煤油燈的光昏昏暗暗的,熊建國蹲在地上,用磨刀石反覆打磨著刀刃,青白色的刀身在燈光下泛著冷光,映出他緊繃的下頜線。
門後除了頂門杠,還抵著根新砍的櫸木棍,床底下藏著一捆結實的麻繩,這些都是他為可能到來的夜襲準備的。
窗外的蛙鳴聲此起彼伏,可他卻在腦子裡一遍又一遍地演練格鬥動作,直到天快亮了纔敢閤眼。
日子一天天過去,高大個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冇半點訊息。
可熊建國還是不敢掉以輕心,每次看見進村的陌生人,都會下意識地握緊後腰的柴刀,仔細打量對方的穿著和手裡的東——要是扛著鋤頭、鐵鍬之類的農具,他就會多留個心眼。
這樣的戒備持續了半個月。
某天晌午,太陽正毒,熊建國蹲在老槐樹下啃菜糰子,菜糰子是用玉米麪和野菜做的,有點澀口,可他吃得正香。
突然,樹影裡鑽出個穿對襟藍布褂的漢子,身後還跟著個七八歲的男孩,男孩拖著鼻涕,手裡攥著個烤紅薯。
陌生人的布鞋剛踏進樹蔭,熊建國就跟彈簧似的彈了起來,右手下意識地摸向彆在後腰的柴刀,手指已經碰到了冰涼的刀鞘。
“熊知青?”來人操著濃重的湘西口音,語速有點慢,“我是盤龍寨的楊木匠,想跟你打聽點事……”
話音還冇落下,熊建國已經看清了對方的手——那雙手佈滿了皸裂的口子,掌心和指節上是厚厚的老繭,一看就是常年握刨刀、鋸子留下的,不是乾農活拿鋤頭的手。
緊繃的神經一下子鬆弛下來,他鬆開握刀的手,尷尬地笑了笑:“楊師傅啊,找我有啥事兒?”
原來楊木匠是聽說熊建國在公社學過畫圖紙,想讓他幫忙畫個簡易的打穀機圖紙,村裡的打穀機壞了,眼看著要收稻子,急著用。
熊建國這才徹底放下心,原來隻是來求幫忙的鄉親,哪是什麼高大個派來的複仇使者。
風穿過旁邊的玉米地,發出“沙沙”的響聲,熊建國一邊給楊木匠講圖紙的事,一邊忍不住笑自己——這陣子真是疑神疑鬼的,都快成驚弓之鳥了。
可當天晚上臨睡前,他還是習慣性地檢查了門閂,把柴刀擺在觸手可及的炕沿上。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斜照進來,在泥地上畫出一道銀色的線,像道無形的警戒線,提醒著他不能放鬆。
又過了幾天,天氣熱得離譜,太陽跟個大火球似的掛在天上,空氣都被曬得發燙,人站在外麵,感覺快要被蒸發成水汽了。
收工後,熊建國跟幾個社員坐在村口的大榕樹下乘涼,榕樹的葉子又大又密,擋住了毒辣的太陽,偶爾有風吹過,還能帶來點涼意。
就在大夥兒有一搭冇一搭地嘮著今年的收成時,遠處的小路上走來了兩個人——一個陌生的漢子,身後跟著個半大的孩子,兩人都揹著布包袱,看樣子是從外村來的。
熊建國的神經一下子又繃緊了,手悄悄摸向腰間,眼睛緊緊盯著那兩個人。
他想起了半個月前,高大個就是這樣帶著人追著他跑了大半天,現在這兩個陌生人直奔大榕樹下而來,他的心跳瞬間快了起來,心情複雜得很——既怕真是高大個的人,又覺得或許是自己想多了。
冇等他琢磨完,那兩人已經走到了樹下,四處看了看,開口問道:“請問咱們大隊的熊建國在不在?我們找他有點事。”
旁邊的社員們也一下子警惕起來,紛紛停下話頭,眼神裡帶著疑惑和戒備,看向那兩個人。
坐在熊建國旁邊的王大爺是村裡的老支書,見多識廣,他先開口問道:“你們是從哪兒來的?找熊知青有啥事兒?”王大爺一邊問,一邊給熊建國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讓他彆衝動,先看看情況。
熊建國攥著柴刀的手稍微鬆了點,他看著那陌生漢子的臉,對方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臉上滿是風霜,眼神很平和,不像是來尋仇的,心裡的石頭稍微落了點地,但還是冇敢完全放鬆——誰知道這會不會是高大個的新花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