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村裡老鄉說過的“刀口藥”——學名叫薊葉,在湘西的山坳裡到處都是,紫紅色的花骨朵,葉子邊緣帶著鋸齒,摸起來紮手得很。
熊建國扶著樹乾站起來,在老槐樹周圍轉了兩圈,果然在灌木叢裡找到幾株。
他蹲下來,把葉子往手心一攏,咬牙忍著毛刺紮手的疼,使勁往一塊兒揉。
翠綠的葉子被揉出墨綠色的汁液,順著指縫往下滴,連掌心都被染成了深綠色。
他抬手把揉好的草團按在頭頂傷口上,剛一碰到就疼得呲牙咧嘴,眼前發黑,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差點把後槽牙咬碎。
可效果真不是吹的——不過半袋煙的功夫,混著草屑的血漿就在頭頂結成了硬痂,連疼勁兒都輕了不少。
遠處傳來布穀鳥的叫聲,一聲,兩聲,三聲,正好跟他的心跳對上了節奏,熊建國這纔敢鬆口氣,靠在槐樹上歇了歇。
接下來的山路,熊建國走得比誰都小心,活像個提線木偶,每一步都要先踩實了纔敢邁。
他專挑冇人走的小路,既要避開可能遇見的社員,又不敢走太快——生怕一使勁,頭頂的傷口又裂開。
要是讓老鄉看見他滿頭是血,問起來可就露餡了,到時候高大個再添油加醋說幾句,自己恐怕連知青點的門都進不去。
一路走一路琢磨,熊建國的心情本來挺煩悶,可翻過最後一道山梁時,眼前的景象讓他一下子看呆了。
藍天白雲下,灰褐色的山體高高聳立,山頂的鬆樹長得鬱鬱蔥蔥,像給大山戴了頂綠帽子。
朝陽正好穿透雲層,把整片山穀染成了金色,連空氣裡都飄著青草的香味。
山腳下的蘇麻河清澈見底,在山前拐了個大彎,又在村子前調皮地繞了好幾圈,像條銀鏈子似的,在群山中畫出一道優美的“S”形曲線。
河灘上的大塘寨更讓人挪不開眼:綠樹掩映間,一座座苗式吊腳樓錯落有致,木頭柱子支著青瓦屋頂,連房簷下掛著的玉米串都看得清清楚楚。吊腳樓從山腳下一直鋪到半山腰,晨霧繞在樓群周圍,活像浮在雲海中的蜃樓,說是雲中仙境也不為過。遠處的曬穀場上,隱約能聽見木槌打穀的聲響,炊煙在青瓦屋頂上嫋嫋升起,連空氣裡都飄著柴火的香味。
望著這美如畫的景象,熊建國的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連頭頂的傷口都不那麼疼了。
他順著山路往下走,冇多久就看見知青點的院子——院牆是用黃泥糊的,門口的老榆樹上掛著個鐵皮喇叭,正斷斷續續地放著《東方紅》。
院子裡飄著牙膏的薄荷味,幾個男知青蹲在壓水井旁刷牙,睡眼惺忪的,連眼皮都懶得抬。女宿舍那邊傳來搪瓷盆碰撞的聲響,夾雜著姑娘們的說笑聲,清脆得像溪水衝過鵝卵石。
熊建國趕緊低下頭,從門口扯下的草帽趕緊捂在頭上,走了幾步又趕緊把帽簷往下拉了拉,快步穿過院子。
冇人注意到他褲腳上沾著的草屑,也冇人發現他臉色蒼白——大家都還冇睡醒呢,誰會管彆人的閒事?
昨天晚上搶紅薯種的事,除了他和高大個,再冇第三個人知道,隻要自己不說,誰也不會懷疑。
回到宿舍,熊建國反手把房門插緊,這纔敢脫下那件浸透冷汗的海魂衫。
領口處巴掌大的血漬已經發黑,像塊醜陋的胎記貼在藍白條紋上,連衣角都沾著乾涸的血點。
他胡亂從床底下翻出件乾淨的白襯衫套上,把臟衣服團成一團,丟在炕邊的搪瓷臉盆裡。
拎著臉盆到院子裡壓水時,冰涼的井水衝在衣服上,把血漬慢慢沖淡,可用胰子搓洗時,還是泛起淡紅色的泡沫,看得他心驚肉跳——這要是被彆人看見,可就說不清了。
換了三盆水,纔算把衣服洗乾淨。熊建國把海魂衫晾在院子裡的繩子上,晨風掀起濕漉漉的衣角,露出內側一道嶄新的裂口——那是鋤頭擦過時留下的痕跡,離他的頸動脈隻差兩寸。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裂口,布料的紋路在指尖下凸起,像張嘲笑的嘴,無聲地重複著當時鋤頭劈下來的“呼”聲。
“老子要讓你全隊陪葬!”
高大個在集市上的威脅突然在耳邊響起,熊建國猛地攥緊晾衣繩,麻繩深深勒進掌心的傷口,疼得他倒抽口冷氣。他這才清醒過來:現在還不是放鬆的時候,高大個那脾氣,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他趕緊跑回宿舍,從床底下拖出個木箱子,把磨得鋥亮的柴刀拎了出來——這是剛纔去布樂村時的防身工具,刀把上還纏著破布條,握起來正好不打滑,剛纔擔心被人找才藏在裡麵。
門後立著根碗口粗的頂門杠,是他上個月從後山砍的硬木,還有藏在稻草堆裡的麻繩,都是為了防備萬一準備的。
正當熊建國給柴刀纏新布條時,廚房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響,女知青們的說笑聲順著窗戶飄進來。
張桂蘭的聲音最響,正跟李紅梅說昨天分到的玉米餅子有多香,李紅梅笑著回她,今天食堂要做土豆燉茄子,說不定還能有半勺豆油。
冇人知道,這個看似平常的清晨,有個年輕人剛剛從死神的指縫裡逃出來;也冇人知道,昨天那場打架遠冇結束,危險正像蘇麻河的暗流似的,在這片平靜的山村裡悄悄湧動。
窗外的鐵皮喇叭又響了,《東方紅》的旋律越來越清楚,該上工了。熊建國對著鏡子整理好衣領,把後頸的血痕遮得嚴嚴實實,又摸了摸頭頂的草痂,確認不會掉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房門走進陽光裡——院子裡的知青們正扛著鋤頭往村口走,冇人注意到這個年輕人蒼白的臉色,更冇人知道他藏在袖子裡的柴刀。
隻有熊建國自己清楚,從今天起,他得比誰都小心,因為高大個的鋤頭,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再次劈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