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個在前拉,一個在後推,沉重的獨輪車一下子輕快了不少,很快就爬上了山坡。
到了平坦的地方,老人停下腳步,轉過身,抹了把臉上的汗,對熊建國連連道謝。
熊建國也不繞圈子,趁機問道:“大叔,跟您打聽個事,您知道從長沙來的知青住在村裡哪裡嗎?我替朋友給他們捎了封信。”
老人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眼神裡多了幾分戒備,上下打量了熊建國幾眼。熊建國心裡有點緊張,生怕老人不告訴他。
可過了一會兒,老人見熊建國不像壞人,語氣才緩和下來:“他們都住在大隊部的宿舍裡。你順著嶺下麵的街一直走,彆拐彎,看到一棵特彆大的樟樹,樹旁邊有個柵欄門,推開進去就是了。”
熊建國一聽,心裡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高興得連忙說:“謝謝大叔!太謝謝您了!”
老人擺了擺手,剛想推著車走,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停下來說:“不過啊,村裡的知青昨天有人得了重病,病情來得特彆猛,昨天下午就集體坐車去公社診所了,估計現在宿舍裡冇幾個人。”
熊建國心裡“咯噔”一下,心裡暗叫不好——自己大清早摸黑跑過來,難道要撲個空?
可就在他發愁的時候,老人又補充道:“不過我好像看見那個‘大高個兒’冇跟著去。你要是找他,說不定能在宿舍裡找到,讓他把信轉給其他人也行。”
“大高個兒”這三個字一入耳,熊建國渾身一激靈,一下子來了精神,心裡彆提多高興了,直呼“真是天助我也!”
他又跟老人道了謝,然後拔腿就往大隊部的方向跑,腳步比剛纔還快,生怕去晚了,宋小康又走了。
此時,天色已經大亮,金燦燦的晨曦像一層薄紗,輕輕鋪灑在土黃色的屋頂和坑坑窪窪的泥土地麵上,把路邊的野草葉子都照得亮晶晶的。
熊建國貓著腰躲在牆角,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岔路口,手心全是汗——他最擔憂的就是越來越多的社員早起下地,扛著鋤頭、挑著水桶從這條路上經過,要是被哪個眼尖的認出來,再傳些閒話,到時候人多眼雜,自己這趟來的目的可就徹底泡湯了,保不齊還得節外生枝,被大隊乾部盤問半天。
按照昨兒傍晚遇到的那位挎著竹籃撿柴火的老人指點,他一頭紮進了村西頭的小巷子裡。
老人當時拍著胸脯說“順著巷子直走,看見大樟樹就到了”,可這山村的道路哪有什麼“直走”的說法?
全是繞來繞去的窄道,有的地方旁邊堆著曬乾的玉米稈,有的牆根下還擺著社員們醃菜用的陶罐,稍不注意就會碰出聲響。
走到一個小巷子拐角處,熊建國猛地停住腳步——眼前的路陡然收縮,最窄的地方也就兩三尺寬,勉強能容三個人並排走,活像個歪著脖子的老頭,村裡人都叫它“歪脖子路”。
路兩邊的土牆上,還留著去年刷的紅色標語,字跡都有些模糊了。
他踮起腳往前瞅,要是冇提前知道那棵高大的樟樹是指引的標誌物,十有**會以為前方是條死衚衕,隻能掉頭折返,到彆處瞎找,最後落得個無功而返的下場。
想想自己昨天晚上翻來覆去冇睡著,就等著天亮來討個說法,要是真白忙活一場,連仇人的麵都見不著,更彆提報仇了,熊建國不由得打心裡再次感激剛纔那位指路的老人。
要不是老人好心,自己說不定現在還在村裡繞圈子呢。
此刻,天纔剛剛放亮不久,晨光熹微,村子裡的人家大多還冇開門,隻有幾家煙囪裡冒出了淡淡的青煙,整個村子沉浸在一片難得的安靜之中,隻能聽見遠處傳來幾聲清脆的雞叫。
熊建國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滿是泥土和柴火的味道,他緊了緊後腰彆著的砍柴刀,繼續往前挪。
終於,眼前豁然開朗——大隊部的土院牆出現在了眼前!那院牆是用黃土夯的,上麵還長著幾叢野草,牆頭插著幾根用來防賊的酸棗枝。
最顯眼的是那扇大門,是用韌性十足的荊棘條和柳樹枝密密匝匝混編而成的,枝條之間還留著去年浸泡過的深色痕跡,顯然是為了讓枝條更結實才特意處理的。
門把手處象征性地用一根鏽跡斑斑的鐵條絞纏固定著,鐵條上還掛著一把不大的老式鐵鎖,鎖身都快被鏽覆蓋了,好在並未真正鎖死,隻是輕輕搭在門環上。
熊建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踮起腳尖,透過編織門稀疏的柵欄縫隙,警惕地朝院子裡仔細張望了一圈:偌大的空院子靜悄悄的,水泥地麵上還留著昨晚下雨的水窪,除了幾隻早起的母雞在角落刨食,時不時發出“咯咯”的輕叫,似乎彆無他人的跡象。
他知道這是個兼具大隊部辦公和村小教學雙重功能的院子,結構複雜得很——前院是大隊部的辦公室,後院是教室和知青宿舍,中間還隔著一個種著向日葵的小院子。
心裡不免犯起了嘀咕:學校會不會配有早起巡查的校工?就像鄰村小學那樣,每天天不亮就有校工掃地、燒開水;或者院子裡養了看家護院的狗?要是有條大黃狗,自己這動靜肯定早就被髮現了。
這些都像是懸在頭頂的石頭,是負責院子治安的隱患,容不得半點馬虎。
熊建國又反覆檢視了幾遍,眼睛掃過辦公室的窗戶、宿舍的門,甚至連院子角落裡的柴房都冇放過,確認院內確實靜悄悄的,也冇聽到半點犬吠聲,這才稍稍定下心來。
他悄悄往後退了兩步,又側耳聽了聽巷子裡的動靜,確定冇人過來,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提起有些沉重的柵欄門下端——這門編得紮實,沉得很,他用了不小的勁才讓門儘量悄無聲息地脫離地麵,生怕摩擦出聲音。
側身擠進門的那一刻,熊建國的心又提了起來,他儘量把身子貼在門邊上,生怕碰到枝條發出響聲。
進去後,他又趕緊回身走幾步,輕輕將柵欄門虛掩著依靠在牆上,特意留了一道能容人快速通過的縫隙,為自己留好退路,確保萬一發生意外時能夠迅速逃脫。
院子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熊建國貓著腰,快速穿過前院。
第一排屋子看樣式和窗台晾曬的雜物,很像是大隊的辦公室——窗台上擺著幾個裝墨水的玻璃瓶,還有一件搭在晾衣繩上的藍色乾部服。
透過積著灰塵的窗戶玻璃,能看到裡麵雜亂地擺著幾張破舊的木頭桌子,桌麵都有些開裂了,上麵堆放著卷邊的報紙、泛黃的賬本,還有一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缸子,顯然是大隊乾部平時辦公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