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說翻地的工具,湘北農村常用鐵耙,木把下麵裝著一排錐形鐵齒,還有個半圓形鐵圈,能耙土、耙草、平整菜園。可大塘寨地形複雜,既有山嶺坡地(旱地),又有河穀平原(水田),除了鐵耙,還常用鎬和钁頭,尤其是钁頭,專門用來刨挖旱地的硬土。
在當地,看一個人力氣大不大,有個特彆直觀的法子——不用扳手腕,也不用看擔水能走多遠,就看他常用的钁頭口有多寬。钁頭口越寬,入土時受力麵積越大,一次能翻出更多泥土,需要的力氣自然也越大,這人的勁道就越足。所以當地媒婆誇小夥子壯實,總會說:“他那把钁頭啊,可比平常人的兩隻腳板還要寬哩!”
力氣大,就意味著能多乾活、多掙工分。在那個年代,工分直接關係到年終分的口糧,力氣大=掙得多=糧食多,這是最樸實的財富邏輯。也難怪社員們都盼著多生娃,尤其是男娃——誰家男娃多,將來能頂門立戶的勞力就多,日子就更有奔頭。
收穫稻穀時,社員們常用一種叫“拌桶”的工具。拌桶下麵是個方形大木鬥,差不多一張方桌大小,桶裡斜放著帶格子的柵欄木架。
收割時,社員們雙手攥著飽滿的稻穗,使勁往柵欄上摔打,金黃的穀粒就會蹦進木鬥裡。為了防止穀粒濺出來,拌桶上方還會豎一麵高高的竹蓆圍擋。
廖敏第一次用拌桶時,冇掌握好力度,稻穗冇摔出多少穀粒,反而濺了自己一臉,引得社員們哈哈大笑。她也不氣餒,跟著反覆練,冇過幾天就熟練了,摔打的力道又準又狠,一點不比老社員差。
說到脫粒清雜,大塘寨的社員們最常用的是風車。這物件名字裡帶“風”,模樣卻像個高腳木箱,箱體裡藏著巧心思——幾個扇葉配上調節機關,搖起來能借風力把糧食裡的雜質篩得乾乾淨淨。
用的時候,老農坐在風車旁,一手搖動側麵的把手,扇葉“呼呼”轉起來,一手往進料口倒脫粒後的稻穀、豆類,金黃的顆粒順著風道往下落,碎秸稈、癟穀和塵土則被風吹到另一側的出口,分毫不混。這活兒看著簡單,實則講究火候,扇葉轉快了會吹走好穀粒,轉慢了雜質篩不乾淨,一般都得是經驗豐富的老農上手才放心。
年輕人力氣足,脫稻穀時更愛用木檑子。這檑子長得敦實,圓桶狀的主體是用青杠樹(也就是青岡櫟)做的,木質堅硬耐磨,再用楠竹絲、黃泥細細拚接,模樣和工作原理跟石磨有點像,都是靠上下兩扇的摩擦來加工糧食。
廖敏之前見過木工修繕檑子,拆開後纔看清裡麵的門道:上扇底部中心有個磨孔,剛好能套在下扇中間凸起的磨芯上,這樣轉動時才穩當;上扇頂部是個凹下去的漏鬥,開著漏孔,穀物從這裡倒進去,能均勻漏到上下扇之間的磨合麵——那磨合麵上佈滿了堅硬的雜木齒槽,就是靠這些齒槽把稻穀碾開的。檑子側麵還穿了根推把,推把上方的橫檔用粗繩索吊在屋梁上,既能省力,又能保證推轉時的方向不偏。
用檑子的時候,得兩個人配合,跟推磨似的,步調一致地推著上扇轉。稻穀從漏鬥漏下去,經過齒槽碾壓,外殼就裂開了,變成帶著糠殼的糙米。
之後還得用石碾或者碓窩再舂搗一遍,把糠殼和米粒分開,接著用風車吹掉糠殼和碎末,最後用篩子篩掉冇破殼的穀粒和碎米,雪白的大米纔算真正加工好。這一套流程下來,往往要耗上大半天,知青們剛開始學的時候,推檑子推得胳膊發酸,篩米時還總把好米和碎米混在一起,鬨了不少笑話。
最初在田裡乾活的日子,知青們幾乎天天累得汗流浹背,腰桿酸得直不起來,可活兒還是乾得磕磕絆絆——割稻子會割到手,挑擔子會磨破肩,連最基礎的插秧,插下去的秧苗要麼東倒西歪,要麼深淺不一。抬頭看看身邊的社員,動作又快又穩,鐮刀揮得“嗖嗖”響,插好的秧苗整整齊齊像列隊的士兵,知青們心裡又著急又佩服。
好在日子久了,知青們跟著社員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手上的活兒漸漸熟練起來。一開始握鐮刀的手會發抖,後來能跟上社員的節奏;一開始挑著半擔稻子都走不穩,後來能挑著滿擔在田埂上快步走。
他們的耐力也在日複一日的勞動裡慢慢增長,就像淬火的鋼鐵,越磨越硬。曾經覺得難如登天的體力關,就在一次次彎腰、一次次揮臂、一次次咬牙堅持中,被一寸一寸地跨了過去。
可讓知青們真正犯怵的,不是體力上的累,而是要跟“肮臟”打交道。山裡蚊子多、跳蚤凶,蛇蟲鼠蟻更是常見,住久了倒也能習慣,可每年稻穀收割完,給水田施肥的活兒,纔是真正考驗他們忍耐力的“難關”。
那天,廖敏和同組的周媛媛、熊建國、小林,還有後隊的老嶽、老羅,被分到第二生產隊的責任田施肥。幾個人琢磨著,施肥不就是把肥料撒到田裡嗎?頂多是扛扛肥料袋,用瓢揚撒,於是除了戴上勞保手套防磨手,就空著手踩著田壟邊的濕泥去了。
冇等多久,七八個歇完晌的社員扛著扁擔來了。他們肩上墊著厚厚的墊肩,熟練地挑起地上的空竹筐,又從田埂上抄起沉甸甸的鐵鍬,卻冇往想象中的肥料堆走,反而徑直走向了不遠處的牛欄房和茅廁。
廖敏他們幾個瞬間懵了,麵麵相覷——原來這施肥,竟是要去掏牛欄、挖茅廁!再看看自己空空的雙手,冇扁擔冇鐵鍬,根本幫不上忙,隻能尷尬地杵在田壟邊,等著社員們把“肥料”挑來,心裡還盼著待會兒能借社員的工具揚撒。
也就盞茶功夫,社員們就挑著滿滿噹噹的糞擔子回來了。竹筐裡裝的是混著墊草的牲畜糞便,還有從茅廁裡挖出來的穢物,濃烈的氣味順著風飄過來,廖敏幾個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退。
更讓他們震驚的是,社員們穿著草鞋,有的乾脆光腳,走到田邊“噗通”一聲把糞擔子沉進淺水裡,稀釋了粘稠的穢物後,竟然直接擼起袖子,俯下身用雙手撈起那些黏糊糊的糞便,用力揚撒到田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