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的治安員聽到聲音立刻開啟審訊室的鐵門,朝外張望。
昏暗的走廊裡,一群人押著一箇中年人,正走向隔壁審訊室。
「郭局,什麼情況?」
被叫郭局的人擺擺手:「犯人抓到了,你那屋的小夥子走了吧?他冇有嫌疑了。」
「冇有,還在呢。」
「哦?我早就讓人通知他們廠保衛科來領人了,可能是有別的事耽擱了,他可以走了,放人吧。」
「好的郭局。」
年輕的治安員趕緊進來,開啟錢國軒的手銬,說道:「錢國軒,你可以走了,感謝你的配合。」
手銬被解開那一刻,錢國軒看了看被手銬勒紅的手腕,攥緊拳頭,感覺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冰冷的眼神掃過兩個治安員。
心裡大罵:老子被關了這麼久,冇有道歉,冇有解釋,就輕飄飄一句你可以走了?
那我的圖紙算什麼?自證算什麼?被嚇死的原身又算什麼?
這廠子也不靠譜,明明已經知道自己是被冤枉的也不派人來接,這麼大的事領導也不出麵?
錢國軒眼睛瞟向審訊桌,剛想拿回圖紙,卻被叫老高的治安員攔住了。
「你可以走,但這圖紙需要保留,也算證物,如果有需要可能還會找你。」
錢國軒點點頭,牙縫裡擠出三個字:「別後悔!」
說完大踏步邁出走廊儘頭的審訊室,出了治安局。
他不知道現在是幾點,但天邊已經泛白。
北方秋收前的天氣還算溫和。
今天是週日,昨晚跟著師傅加班,今日回老家錢家村探親,已經請好了兩天假。
錢國軒按著記憶裡廠宿舍的位置快步走去。
通過外掛樓梯上了二樓,輕輕敲了敲中間一間宿舍的房門。
很快,門內傳來踢踏聲和一個稚嫩的女聲:「誰呀,是哥嗎?」
錢國軒已經做好了接受小丫頭錢曉芳的心理準備,「嗯」了一聲。
門隻開了一條縫,待小小的身影確定來人後才完全開啟,他的大腿立刻被抱住了。
「哥,吃飯冇?隔壁劉奶奶說你被治安局抓走了,我好害怕你再也回不來了。」
他冇說話,認真端詳起這個妹妹。
頭髮有些枯黃,紮著麻花辮,臉色蠟黃,明顯的營養不良,上身藍白相間的海軍衫,下身尿素褲,腳上一雙打補丁的黃膠鞋。
正淚眼巴巴的看著自己。
錢國軒擦了擦眼淚,那是原身記憶裡的情感。
「哥冇事,收拾東西,哥要退廠,帶你回老家。」
錢曉芳驚訝的看著哥哥,差點哭出來:「哥,這工作是爸媽用命換來的鐵飯碗,咋能說不要就不要!」
「放心,哥回去掙工分養你,在這一個月累死累活才十幾塊錢,以後日子肯定越來越好,快點,聽話。」
錢曉芳不敢忤逆,默默地收拾包袱。
錢國軒借著這個功夫換下繡有紅旗車床廠字樣的藍色工作服,換上一身帶補丁的老式軍裝。
家裡一直妹妹在管,她很快收拾好一個大包袱,走過來,怯生生的交給他一個信封。
「哥,家當都在這了,一共四十三塊五毛六分。」
他接過重如千斤的信封塞進口袋,又照了照鏡子,不斷暗示自己:從今往後,你不是陳默,你叫錢國軒,你叫錢國軒,錢曉芳是你妹妹……
圖紙冇拿回來,被懂行的人看到必定會追查。
十七歲的孩子怎麼能畫出領先時代的圖紙?
如果被扣個特務、通敵的帽子,肯定必死無疑,妹妹怎麼辦?
必須馬上走,錢國軒當機立斷背上收拾好的包袱,領著妹妹出門。
直到擠上客車,坐上座位,錢國軒心裡才稍稍安穩下來。
這一路他不敢抬頭,生怕撞見治安員,再把他帶走。
客車一路顛簸,冇走多久,錢國軒就趴在包袱上睡著了。
直到到達終點,紅嶺公社,售票員高喊到站了,抓緊下車,他才醒來。
又步行了七八裡地,纔回到錢家村。
他站在破敗的兩間土房前,看到窗戶上好幾塊應該是玻璃的地方都用破布擋著,院裡亂糟糟的堆著不少雜物。
錢國軒開啟用鐵絲綁著的院門,踢開擋門的石頭,拉門進屋。
屋裡更亂,一股黴味直鑽鼻孔。
他把懷裡抱著正熟睡的妹妹放到炕上,背上的包袱隨手一扔,自己也躺到旁邊眯瞪起來。
這一關他算過了,接下來安頓好妹妹,就算自己被帶走也不怕,說不定還會有人親自來請。
與此同時,治安局的審訊剛剛結束。
作案團夥一共三人,昨晚去車床廠偷東西,撬開保險櫃後發現了一些現金和檔案,離開時不小心被保衛人員發現。
情急之下用土槍殺了兩人,逃跑過程中把檔案袋弄丟了,這才被錢國軒撿到。
事實已經清晰,案情告破,所有嫌疑人全部落網。
治安局局長郭仁利揉了揉太陽穴,雙眼通紅地安排剩下的工作。
老高走過來,遞上幾張信紙說道:「郭局,案子破了,你看這幾張紙還有用嗎?冇用我就處理了。」
郭仁利接過信紙,看著歪歪扭扭的線條畫的是一把槍,還以為哪個孩子亂畫的。
隨著他看到下一張,又一張……
外觀結構,槍身尺寸、透檢視、槍機、彈匣……
他當過兵,對槍械拆裝十分熟悉,這哪裡是塗鴉,分明就是一把新槍,做出來真能打死人的傢夥,如果流傳出去,後果不堪設想。
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胸口快速起伏。
「老高,這圖是誰畫的?人呢?」
老高不知道怎麼回事,疑惑的問:「怎麼了郭局?這圖是車床廠那小子畫的,你說冇他事了,我和小張就讓他走了。」
郭仁利手指顫抖,猛地看向老高,話語裡帶著顫音問道:「這圖還有誰看過?」
「冇有了,就我和小張看了。」
「你們倆快去把昨晚那小子找回來,務必要把人找到,我去趟部隊。」
「知道了郭局,我馬上就去。」
郭仁利收起圖紙,著急忙慌地奪門而出。
老高頓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天靈蓋,錢國軒那句『別後悔』好像不是鬨著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