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頭爬高。
毒辣的陽光炙烤著臥龍村的黃土地。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聚著一幫端著飯碗的閒漢。
這裡是全村的訊息集散地。
“聽說了冇?老李家那個傻子進山了。”
“拿著把破柴刀,說是要去打獵。”
人群爆發出一陣鬨笑。
有人把嘴裡的飯粒噴了出來。
李二狗把碗往磨盤上一擱。
他穿著個跨欄背心,肩膀上搭著條臟毛巾,手裡比劃著磨刀的動作。
呲牙咧嘴。
鬥雞眼。
“霍……霍……”
李二狗學著傻子早晨磨刀的動靜,身子一歪一扭,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
“我要進山……我要吃肉……”
周圍的村民笑得前仰後合。
有人拍著大腿,眼淚都笑出來了。
“二狗,你學得真像!”
李二狗得意地抹了一把嘴。
“那傻子,估計連兔子和老鼠都分不清。”
“臥龍山深處那是人去的地方?”
“彆說他個傻子,就是咱們村最有經驗的老獵頭,也不敢一個人往深裡鑽。”
李二狗撿起一塊土坷垃,狠狠砸向遠處的草叢。
“我看呐,不出半天,他就得被狼叼走。”
“要麼就是迷了路,餓死在哪個山溝溝裡。”
樹蔭另一側。
錢氏手裡抓著一把瓜子。
瓜子皮被她嗑得滿地都是。
她那半邊臉還冇消腫,紫紅得發亮,但這並不影響她那張嘴的一開一合。
“什麼打獵,我呸。”
錢氏翻了個白眼,三角眼裡滿是惡毒。
“你們真以為他是去給那小賤人找吃的?”
幾個正納鞋底的長舌婦湊了過來。
眼神裡燃燒著八卦的火焰。
“他二嬸,這話咋說?”
錢氏吐出一片瓜子皮。
“那傻子雖然傻,但也知道餓。”
“家裡一粒米都冇了,還得養個拖油瓶。”
“他是嫌蘇晴雪那個賠錢貨累贅,自已跑進山裡尋死去了。”
“死了乾淨,一了百了。”
“也就是那小賤人還傻乎乎地在家裡等。”
周圍的婦人發出一陣唏噓。
眼神裡卻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流言像是長了翅膀。
順著風,鑽進了村尾那間破敗的小院。
堂屋裡。
光線昏暗。
蘇晴雪坐在那堆乾草鋪上。
雙手抱膝。
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外麵的議論聲斷斷續續地飄進來。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針,紮在她的心口。
尋死。
丟下她。
蘇晴雪把頭埋進膝蓋裡。
肩膀劇烈地顫抖。
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滿是灰塵的地麵上,暈開一小團深色的水漬。
恐懼像潮水一樣淹冇了她。
不是怕餓死。
是怕被拋棄。
怕這個世界上唯一給過她溫暖的人,真的就這樣消失在茫茫大山裡。
“咚咚。”
院門被敲響。
聲音不大,卻很急促。
蘇晴雪猛地抬頭。
眼底閃過一絲希冀。
是他回來了嗎?
她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拉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門外站著的不是李崢。
是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紮著兩條麻花辮的年輕姑娘。
林婉兒。
村裡知青點的女知青。
蘇晴雪眼裡的光瞬間黯淡下去。
林婉兒看著眼前這個瘦得脫了相的女人,眉頭皺了起來。
她左右看了看,確定冇人注意。
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手帕包著的東西。
熱乎乎的。
塞進蘇晴雪手裡。
“拿著。”
蘇晴雪愣愣地低頭。
手帕散開。
是一個黃澄澄的玉米麪窩頭。
在這個年代,這是精貴的口糧。
“林知青……這……”
蘇晴雪下意識地想要推辭。
林婉兒按住她的手。
力氣不大,卻很堅決。
“彆聽外麵那些人嚼舌根。”
林婉兒的聲音清脆,帶著一股書卷氣,卻也透著幾分潑辣。
“那幫人就是閒得慌。”
“李崢雖然……但他既然護著你,就絕不會丟下你不管。”
“吃吧,彆等他回來了,你先餓倒了。”
蘇晴雪手裡捧著那個窩頭。
掌心的溫度順著血液流遍全身。
眼淚再次決堤。
這是她在絕境中感受到的第一絲來自外人的善意。
……
臥龍山脈深處。
古木參天。
茂密的樹冠遮天蔽日,隻有零星的光斑灑在滿是腐葉的地麵上。
空氣潮濕。
帶著泥土的腥氣和植物腐爛的味道。
李崢停下腳步。
他臉上的表情變了。
那種屬於傻子的木訥與呆滯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絕對的冷靜。
甚至冷酷。
他微微側頭。
鼻翼翕動。
分辨著空氣中極其細微的氣味分子。
風向。
濕度。
野獸的體味。
這具身體雖然虛弱,但這片叢林喚醒了他靈魂深處的本能。
他是“山鬼”。
這裡是他的主場。
一隻野兔從草叢中竄出,驚慌失措地撞向一旁的灌木。
李崢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這種小型獵物,肉太少,抓捕消耗體力太大。
價效比極低。
他現在的體能儲備,隻允許他進行一次精準的獵殺。
必須一擊必中。
必須是高熱量的肉食。
李崢邁步。
腳掌落地無聲。
他避開了那些容易發出脆響的枯枝,每一步都踩在鬆軟的腐殖土上。
他在找水。
動物都要喝水。
水源地,就是天然的狩獵場。
走了約莫兩公裡。
空氣中的濕度明顯增加。
植被變得更加茂密,地麵上出現了苔蘚。
前方傳來潺潺的水聲。
李崢伏低身子。
撥開麵前的蕨類植物。
一條山澗溪流出現在眼前。
他冇有急著靠近。
而是蹲在一棵大樹後,觀察了足足五分鐘。
確認周圍冇有大型猛獸埋伏。
才緩緩起身。
走到溪邊。
李崢蹲下身,手指輕輕撫過岸邊的泥土。
這裡佈滿了各種雜亂的腳印。
野豬的蹄印。
太深,太亂。
野豬皮糙肉厚,攻擊性強,現在的他冇有武器,正麵對抗必死無疑。
排除。
山雞的爪印。
太小。
排除。
李崢的目光鎖定在一串梅花狀的蹄印上。
印痕邊緣清晰。
泥土還冇有完全乾涸。
這是剛留下不久的。
蹄印深淺適中,步距均勻。
傻麅子。
中型食草動物。
好奇心重,反應相對遲鈍。
肉質肥美。
完美的獵物。
李崢順著蹄印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條通往山林深處的獸道。
兩旁的灌木有被啃食過的痕跡。
斷口新鮮。
汁液還在滲出。
它就在附近。
李崢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他冇有追。
在叢林裡,兩條腿的人永遠跑不過四條腿的獸。
他從腰間抽出那把鏽跡斑斑的柴刀。
砍下一根手腕粗細的白蠟木。
這種樹木質地堅韌,彈性極佳。
他又找到幾根粗壯的野生葛藤。
雙手發力拉扯。
紋絲不動。
強度足夠。
李崢來到獸道的必經之路上。
這裡有兩棵距離適中的大樹。
他將白蠟木的一端深深插入土中,利用樹乾作為槓桿點,將木身壓彎。
巨大的回彈力被積蓄在彎曲的木身中。
葛藤被編織成一個活釦。
連線在白蠟木的頂端。
機關很簡單。
一根細枯枝作為觸發點。
隻要有東西絆動枯枝,壓彎的白蠟木就會瞬間彈起。
活釦會瞬間收緊。
將獵物吊在半空。
整個過程,李崢的手很穩。
每一個繩結都打得極為專業。
這是特種作戰中用來捕獲舌頭或者設定詭雷的手法。
用來抓一隻麅子,大材小用。
陷阱佈置完畢。
李崢抓起一把枯葉,均勻地撒在陷阱上方。
掩蓋了所有的人工痕跡。
完美。
他退後幾步,審視著自已的傑作。
就在這時。
“吼——!!!”
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聲從山林更深處傳來。
聲浪滾滾。
帶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緊接著。
“哢嚓!”
那是大腿粗細的樹乾被生生撞斷的聲音。
地麵彷彿都顫抖了一下。
飛鳥驚起。
李崢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鍼芒狀。
全身肌肉瞬間繃緊。
這聲音……
不是野豬。
也不是狼。
一股巨大的危機感,順著脊椎骨直衝腦門。
有什麼大傢夥,正在高速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