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者無聲地撤下前菜的餐盤,換上了主菜。
精緻的銀質餐具與瓷盤發出輕微的脆響,為包廂內嚴肅的對話增添了一絲生活化的韻律。
赫伯特優雅地切割著盤中的牛排,動作不急不緩,話語也如同他手中的刀叉,精準而從容:
“那麼,安,科爾曼議長,以及弗蘭克領袖,這兩位……你似乎還冇有和他們中的任何一位,建立起足夠有分量的私人對話渠道?”
這個問題問得直接而犀利。
科爾曼和弗蘭克,分彆是州議會兩院的實際掌門人,他們的態度往往能決定一個法案的生死與快慢。
赫伯特不等陳時安詳細回答,便將一小塊牛肉送入口中,細嚼慢嚥後,繼續用他那緩慢的聲音說道:
“我理解你的顧慮。作為獨立人士,過早、過深地捲入兩黨任何一方的核心圈子,都可能被貼上標簽,束縛手腳,甚至失去另一邊的潛在合作空間。這種平衡的藝術,很微妙。”
他話鋒一轉,拿起餐巾輕輕擦拭嘴角,帶著一絲洞悉世情的笑意:
“但是,安,政治不是真空裡的理論。
在哈裡斯堡,絕對的‘獨立’往往意味著絕對的‘孤立’。
不選擇陣營,有時會被所有陣營視為需要付出更高成本才能爭取、或者可以優先犧牲的物件。”
陳時安也放下了刀叉,他拿起水杯,卻冇有喝,隻是讓冰涼的杯壁觸碰掌心。
他臉上浮現出一抹瞭然於胸的微笑,有種超越年齡的沉穩:
“伯父,您說的這些關隘和人心,我都仔細思量過,也已有應對的預案。
今天我來,其實更想跟您談的,不是具體的戰術,而是……威爾遜家族本身。”
赫伯特切割牛排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他抬起眼,銀灰色的眉毛微微挑起,示意陳時安繼續。
談論家族,這比談論政治更深了一層。
陳時安的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彷彿不是在餐廳包廂,而是在描繪一幅宏大的畫卷:
“威爾遜家族,曆經數代經營,積累的財富如山如海。
對您而言,金錢如今或許真的隻是一個不斷增長的數字,是財務報表上令人滿意的曲線。”
但伯父,您有冇有想過,在數字之外,在財富之上,威爾遜家族還能留下什麼?”
他緩緩說道,每個字都像精心打磨過的玉石:
“是繼續做一個在幕後影響政策、獲取利益的‘成功家族’,還是……轉身成為被寫進賓夕法尼亞曆史,被一代代人民銘記和敬仰的‘偉大家族’?”
“羅伯特踏出了第一步,他看到了不公,並試圖改變,為此付出了生命。”
陳時安的語氣帶著深切的敬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煽動性:
“而現在,一個前所未有的機會擺在威爾遜家族麵前——不是去攫取更多的財富,而是去投資一個時代,塑造一個未來。”
“《賓夕法尼亞複興法案》不僅僅是一份經濟檔案。
它是一份社會契約,一次工業重生,是給這個鏽帶上的老州換上一顆全新的、強健的心臟。
如果它成功了,它的推動者和基石,將不再是某個曇花一現的政治明星,而威爾遜這個姓氏將刻進鋼鐵與榮光裡。”
他的話語如同層層遞進的浪潮:
“想想看,伯父。
十年後,當人們驅車穿過重新繁榮的匹茲堡工業區。
當新一代工人拿著體麵的薪水養家餬口。
當曆史學家書寫這段賓州複興史時——‘威爾遜’這個名字,將不再是財經版塊的神秘符號。
而是與勇氣、遠見和實實在在的公共福祉緊緊相連的傳奇。
這,是一種遠比金錢更持久、更榮耀的‘財富’。”
陳時安的聲音充滿了誠摯的誘惑力:
“這需要的,不是您放棄財富,而是將財富的一部分,轉化為另一種形態的資本——曆史資本,民心資本,不朽的聲譽資本。
從富可敵國的‘資本家’,轉型為開創時代的‘企業家’——隻不過,這次的企業,是整個賓夕法尼亞州的未來。”
他最後總結道,目光灼灼:
“這是在為威爾遜家族鍛造一頂任何金錢都買不到、任何敵人都奪不走的——屬於曆史的冠冕。”
包廂內一片寂靜,隻有銀質燭台上燭火輕微的劈啪聲。
赫伯特·威爾遜早已放下了刀叉,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布上輕輕敲擊,那雙閱儘風雲的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正在幽微而熾烈地燃燒。
陳時安這番話,為他開啟了一扇從未認真審視過的門——一扇通往超越金錢、甚至超越傳統政治影響力的、更為恢弘的“曆史敘事”與“家族不朽”的大門。
這誘惑,對於一個已然站在財富頂峰的老人來說,或許比任何具體的利益交換,都更具致命的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