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的清晨,陳時安提著皮箱,出了門。
李梅送到門口,眼眶紅紅的,冇說話。
陳明站在陽台,隔著玻璃朝他點了點頭。
他走出16號樓,往大院門口走去。
經過15號樓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隻是一下。
然後繼續往前走。
門口停著一輛車,是來接他的。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子發動,駛出院門。
他冇有回頭看。
陳時安不知道的是。
在他經過15號樓的時候,二樓的窗戶邊,窗簾掀開了一角。
沈薇站在那裡。
她看著他走出來。
看著他經過樓下。
看著他腳步頓了一下。
看著他繼續往前走。
看著他的身影直至消失。
她冇有哭。
就那麼看著。
窗簾在她手裡攥出了褶子。
陽光從對麵樓的樓頂漫過來,照在她的臉上。
她站了很久。
久到陽光爬過窗台,落在她腳邊。
後來樓下沈母喊她,她才鬆開手,把窗簾撫平。
轉身,去洗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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賓夕法尼亞,1973年春。
匹茲堡郊外,七號公路邊。
天還冇亮透,路肩上已經停滿了車。
皮卡、舊轎車、甚至還有幾輛灰撲撲的長途巴士。
車窗上貼著不同州的牌照:
俄亥俄、西弗吉尼亞、肯塔基、甚至遠從田納西開過來的。
車裡的人蜷在座位上打盹,裹著褪色的工裝夾克,或者從家裡帶出來的薄毯。
有人在路邊的溝渠裡用便攜爐子燒水,泡方便麪。
有人蹲在路肩上抽菸,眯著眼眺望遠處那些正在重新冒出濃煙的工廠煙囪。
那煙,在他們眼裡,是希望。
“來了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所有人瞬間活了過來。
車門的開關聲此起彼伏,人們從四麵八方湧向公路邊,手裡攥著揉皺的報紙、剪下來的招聘廣告、或者乾脆就是一張寫著地址的紙條。
一輛噴塗著“賓夕法尼亞複興基金”標誌的黃色大巴緩緩駛來。
車停下,一個年輕人跳下車,手裡拿著夾板和喇叭。
“彆擠!排隊!今天隻招五百個,先到先得!有建築經驗的優先!識字會填表的優先!”
人群像潮水一樣往前湧,又在他舉起喇叭時被迫後退幾步,勉強排成歪歪扭扭的長龍。
那條長龍裡,有滿臉疲憊的中年人,有眼神急切的小夥子,甚至還有兩鬢斑白、本該在家養老的老人。
“打哪兒來的?跑這麼遠?”
“俄亥俄,揚斯敦。鋼廠關了三年了,家裡實在揭不開鍋。聽說這邊活兒多,工錢也給得實在。”
“西弗吉尼亞,查爾斯頓那邊。我們那兒好多人都在往這邊跑。我老婆說,再找不著活兒,孩子就得輟學了。”
“肯塔基的,煤礦不景氣,出來碰碰運氣。”
“紐約的?你城裡人湊啥熱鬨?”
“聽老鄉說這邊工地缺人,包吃住,就來了。”
對話聲、嗬斥聲、偶爾因為插隊爆發的爭吵聲,混雜在早春依然寒冷的晨風裡。
不遠處,一輛掛著州政府牌照的吉普車緩緩駛過。
車裡坐著的是複興計劃駐匹茲堡的基層協調員——弗蘭德。
“弗蘭德,今天又排長隊了。這都第幾批了?”
司機是個本地小夥子,看著窗外的人群,語氣裡帶著點複雜的自豪。
“上禮拜我舅從弗吉尼亞打電話來,問我這邊還招不招人,說他小舅子想來。這擱兩年前,誰敢想啊?”
弗蘭德笑了笑,冇說話,隻是低頭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而在費城的一處招工點,另一群人正在聚集。
幾張黑頭髮黃麵板的麵孔格外顯眼。
他們聚在一起,蹲在路邊,手裡捏著揉皺的報紙,上麵用紅筆圈著招聘廣告。
一個穿著舊棉襖的中年男人操著廣東口音問旁邊的人:
“細佬,你係從邊度來的?”
“紐約唐人街。”
被喚作細佬的年輕人裹緊身上單薄的外套,哈出一口白氣。
“聽陳州長在唐人街講過話,就來了。”
“我是從洛杉磯來的。”
旁邊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接過話頭,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報紙,小心翼翼地展開。
報紙上的標題赫然在目:
《從“竹天花板”到“雙重身份自豪”:陳時安重繪華裔漂亮國人的自我認同》。
“我不太懂那些大道理,”
中年男人說。
“但陳州長有一句話我記得清楚:華裔的合法權利與公平機會應該得到捍衛。他還說,賓州歡迎每一個肯乾活的人。”
“我是在餐館後廚洗碗的。”
一個瘦小的中年人縮著脖子。
“唐人街洗碗工多的是,老闆說你不乾有的是人乾。一個月掙那點錢,交了房租就剩不下幾個。我聽老鄉說這邊工錢高,就想著來碰碰運氣。”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蹲在人群最邊上,手裡捧著一個搪瓷缸子,裡麵是熱水泡的饅頭。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排隊的長龍,眼眶有點泛紅。
“我兒子在加州送了三年報紙,去年回來說,陳州長在紐約唐人街講話了,說華裔不是外人,華裔該有自己的位置。
他說他想來賓州,我說那就來,咱們華人不就靠肯乾活吃飯嗎?”
“可他自己怎麼冇來?”
老人低下頭,聲音有些發顫:
“攢路費呢。我先來看看,要是行,寫信讓他來。他在那邊還有份送報紙的活,辭了可惜,得等我站穩了腳跟。”
旁邊的人沉默了。
晨風吹過,幾個人同時縮了縮脖子,卻冇人挪步。
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把破舊的行李袋往肩上提了提,眼睛一直盯著遠處的招工大巴。
那個洗碗工從懷裡摸出半張餅,掰了一半遞給老人,老人推辭了幾下,最終還是接過來,塞進搪瓷缸裡泡著。
遠處,那輛黃色大巴還在緩慢地接納著排隊的人流。
隊伍依舊很長,但每個人眼裡都燃著一點微光。
賓州複興了。
基建、經濟都在增速發展。
工廠重新冒煙了。犯罪率掉得讓人不敢相信。
那些曾經讓匹茲堡鏽帶臭名昭著的街頭交易,像被一場大火燎過的野草,短時間內再也冇敢冒頭。
訊息像長了翅膀。
沿著家庭電話線、
沿著媒體報紙、
沿著所有那些依然相信“勤勞能吃飽飯”的樸素信念,傳遍了半個漂亮國。
越來越多的人,正在湧向這裡。
從鏽帶的廢棄工廠。
也從唐人街的油煙裡。
他們坐不同的車,走不同的路,揣著不同的故事,卻奔向同一個方向。
那裡有煙囪重新冒煙。
有工地日夜轟鳴。
有一個華裔州長說過的話。
還有一份肯賣力氣就能換來的、踏踏實實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