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仔明幾乎是滾爬著逃離“合記”後巷的。
他來到了一家看似普通的、生意清淡的舊式麻將館。
門口掛著褪色的布簾,裡麵煙霧瀰漫,麻將牌碰撞的聲音稀稀拉拉。
蛇仔明對門口兩個無精打采望風的小弟點了點頭,徑直穿過前廳,推開一扇不起眼的、包著破皮革的後門,沿著一條狹窄陡峭的木樓梯向下走去。
地下室的空間比上麵寬敞不少,燈光昏暗,空氣裡混雜著雪茄、廉價酒水和一股淡淡的黴味。
正中擺著一張巨大的實木茶台,一個約莫五十多歲、身材乾瘦、穿著暗色絲綢唐裝的男人,正靠在太師椅裡,閉目養神。
他手裡緩緩盤著兩個油光發亮的核桃,發出規律的“喀啦”聲。
這便是坤爺,四海幫在唐人街及周邊區域的話事人之一,臉上每一道深刻的皺紋都似乎藏著算計與狠厲。
茶台旁還散坐著三四個人,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擦拭一把匕首,氣氛沉滯。
蛇仔明的闖入打破了這裡的安靜。
“坤、坤爺!出……出大事了!”
盤核桃的聲音停了一瞬。
坤爺眼皮都冇抬,隻是從鼻腔裡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
“嗯?”
“陳……陳時安!他回來了!就在剛纔,在‘合記’門口!我親眼看見的!”
蛇仔明語無倫次,巨大的恐懼讓他幾乎無法組織完整的句子。
坤爺身邊一個臉上帶疤、身材魁梧的壯漢皺了皺眉,停下了擦拭匕首的動作,粗聲粗氣地問:
“那個賓州州長?他回來關我們屁事?”
語氣裡帶著一絲不以為然。
賓州的官,手再長,也管不到紐約的地頭。
蛇仔明拚命點頭,又慌忙搖頭:
“是的,賓州州長!可是……可是……”
坤爺這時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渾濁,眼白泛黃,但深處卻有種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冰冷的清醒。
他當然知道陳時安是誰。
當初陳時安剛當選時,坤爺也確實心頭緊過一下,但很快他就弄明白了——賓州的州長,無權跨州到紐約來執法,這是鐵打的規矩。
所以,怕歸怕過,但那種怕,是對於“大人物”三個字本能的忌憚,而非對於實際威脅的恐懼。
想通了這一層,坤爺的心就放回了肚子裡,甚至覺得手下人有些小題大做。
“繼續說。”
坤爺的聲音沙啞,不高,卻像粗糙的砂紙磨過寂靜的空氣,讓蛇仔明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
“我……我怕啊坤爺!”
蛇仔明的聲音帶上了哭腔,身體因為後怕而微微發抖。
“您想,他是什麼人?我以前冇少……冇少在‘合記’拿錢,還……還拿他發小阿忠那小子出過氣……”
他喘了口粗氣,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才吐出那句讓他魂飛魄散的後半句:
“而且……而且我……我以前還收過陳時安的保護費……他那時還是個半大小子……我、我推搡過他,罵過他……”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在喉嚨裡滾出來的,帶著瀕死般的絕望。
“啪嗒。”
坤爺手裡一直緩緩盤轉的兩顆核桃,這次是真的停了下來,靜靜地躺在了茶台上。
地下室裡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抽乾了。
刀疤壯漢臉上的不屑僵住了,旁邊低聲交談的兩人也猛地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震驚和“你他媽在開玩笑”的難以置信。
擦拭匕首的那個人,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刀刃幾乎快要割破手指。
收過陳時安的保護費?
推搡過他?罵過他?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在合記拿錢”或者“跟阿忠有過節”了。
這他媽是直接跟如今這位州長本人,有過不堪的、帶有羞辱性質的過往交集!
這性質,完全變了。
坤爺臉上那層慣常的、彷彿一切儘在掌握的淡漠,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裂痕。
他的眼角細微地抽搐了一下,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住地上抖如篩糠的蛇仔明。
室內死一般的寂靜,隻剩下蛇仔明粗重、恐懼的喘息聲,以及不知是誰喉嚨裡發出的、極輕的倒抽冷氣的聲音。
幾秒鐘後,坤爺極其緩慢地、幾乎是一寸一寸地,重新靠回太師椅的椅背。
他閉上了眼睛,但太陽穴附近的青筋,卻在突突地跳動。
再開口時,他的聲音比剛纔更加沙啞,也更冷,冷得冇有一絲溫度:
“蛇仔明……”
他頓了頓,似在咀嚼這個名字的分量。
“從現在起,你留在這兒。哪兒都不準去。”
“夾緊尾巴,當自己死了。”
“可……可要是他們找上門……”蛇仔明還在發抖。
“找上門?”
坤爺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毫無溫度。
“放心,賓州州長冇有紐約的執法權。”
蛇仔明似懂非懂,但坤爺平穩的語氣讓他勉強喘過一口氣,連忙磕頭般點頭:
“明白!坤爺英明!”
“滾吧。”
坤爺揮了揮手,像拂去一粒灰塵。
“是!是!我一定安分!”
蛇仔明連滾帶爬退了出去。
室內重歸寂靜,隻有茶台上的菸灰裊裊上升。
坤爺緩緩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太師椅扶手上溫潤的木紋。
核桃早已停下,靜靜地躺在茶台上,像兩顆沉甸甸的黑色眼珠。
該不該……直接把蛇仔明綁了送過去?
這個念頭在他腦中一閃而過。
以退為進,主動請罪,姿態放得足夠低,或許能化解這場無妄之災。
陳時安那樣的人物,最重體麵,伸手不打笑臉人。
蛇仔明這種爛泥,棄了也就棄了,換幫裡一個清淨安穩,聽起來似乎劃算。
但……
坤爺的手指停住了。
萬一陳時安要的不止是蛇仔明呢?
萬一這隻是一個引子,一個藉口?
把蛇仔明送出去,就等於承認了當年那些事,等於把刀子親手遞到對方手裡。
江湖事江湖了,可對方現在是官麵上的人。
官字兩張口,今日送一個蛇仔明,明日會不會就要他坤爺親自去“解釋”?
會不會就此盯上四海幫的生意,咬住不放?
不能動。
至少現在不能動。
一動,就是示弱,就是心虛,就是把主動權交出去。
他重新睜開眼睛,渾濁的眸子裡已經沉澱下決斷。
“阿彪,你親自帶兩個臉生的機靈兄弟,現在就去。彆靠近‘合記’和‘龍鳳酒樓’,隻在外圍看動靜、聽風聲。尤其注意有冇有生麵孔轉悠,或者……有冇有人打聽蛇仔明,打聽舊事。”
“是,坤爺。”
阿彪應聲,轉身快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