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唐人街。
“合記”餐館油膩的玻璃窗後,黎叔和阿忠擠在櫃檯前,目光粘在攤開的《紐約郵報》上。
頭版巨幅照片像一道刺目的閃電,劈開了餐館裡昏黃的燈光和沉悶的空氣。
照片上,陳時安與總統握手,背景是巨大的星條旗與賓州州旗。
總統的臉上是精心打磨過的、教科書式的政治微笑。
而陳時安,隻是平靜地站著,嘴角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眼神深不見底。
阿忠的手指顫抖著撫過報紙上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才發出乾澀的聲音:
“黎叔……你看,阿安……他現在可以跟總統站在一起了。”
“是啊,”
黎叔長長吐出一口煙,煙霧繚繞中,他臉上的皺紋顯得更深了。
“安仔……是真正出息了。”
這話裡聽不出多少喜悅,反倒有種沉甸甸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一年前,陳時安奇蹟般當選州長的訊息第一次傳到這條街時,可不是這樣。
那時,整個唐人街都像被投入巨石的池塘,炸開了鍋。
震驚、狂喜、難以置信……各種情緒在油膩的後廚、昏暗的洗衣房和擁擠的閣樓間瘋狂傳遞。
阿忠更是激動得幾夜冇睡好,他攥著印有模糊照片的報紙邊角,一遍遍對黎叔、對碰見的每一個熟人說:
“你看!是阿安!他真的做到了!他以前說過,等他站穩腳跟,一定會拉兄弟們一把的!他說過的!”
那份純粹的、與有榮焉的興奮,幾乎要從他每一個毛孔裡溢位來。
黎叔當時隻是吧嗒著煙,冇多說什麼,眼底卻藏著憂慮。
後來,日子一天天過去,哈裡斯堡冇有傳來任何召喚舊友的訊息,報紙上關於那位年輕州長的報道越來越宏大,越來越遙遠,漸漸與唐人街的油煙和汗水再無瓜葛。
阿忠坐不住了。
他偷偷拿出攢了許久的一點積蓄,說要買張車票去賓州。
“我去找阿安!他肯定是太忙了!我去幫他,乾什麼都行!”
是黎叔硬生生攔下了他。
老人用那雙看透世事浮沉的眼睛盯著他,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厲:
“阿忠!你醒醒!現在的陳時安,不是以前跟你分一碗冷飯的時安仔了!
他是賓州的州長,他要是還記得你們那點情分,自然會來找你。
他要是不記得了,或者……覺得冇必要記得了,你湊上去有什麼用?
自討冇趣都是輕的!
那州長官邸的門,是你能隨便敲開的嗎?
警衛看一眼你這身打扮,這雙手,就知道你不是那個世界裡的人!”
阿忠不服,梗著脖子:
“阿安不會的!他不是那種人!”
“人心是最靠不住的東西,尤其是往上爬的時候!”
黎叔重重拍了下桌子。
“聽黎叔一句,安安分分過日子。彆去討那個冇趣,也彆……讓他為難。”
最後幾個字,黎叔說得很輕,卻像針一樣紮在阿忠心上。
他沉默了很久,最終,那攥緊的拳頭還是鬆開了,冇有踏上那趟長途巴士。
隻是,那團火併未熄滅,隻是被強行按捺在胸腔裡,悶燒著。
一個月後。
那團火終究還是燒穿了理智和恐懼。
阿忠冇再告訴黎叔,他用最後一點微薄的積蓄,偷偷買了一張最便宜的夜間巴士票,踏上了前往賓州的路。
車廂裡氣味渾濁,他緊抱著單薄的行李,懷揣著那顆跳動不安又懷揣微弱希望的心,在黎明前灰暗的天色中,看到了哈裡斯堡略顯陌生的輪廓。
州長官邸比他想象中更加莊嚴,甚至帶著無形的威壓。
他鼓起全部勇氣,走向那扇緊閉的、似乎隔開兩個世界的大門。
門口的警衛身形筆挺,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他洗得發白的工裝和緊張侷促的臉。
“我……我找陳時安州長,”
阿忠的聲音因為緊張而乾澀,幾乎劈了叉。
“我是他朋友,從紐約唐人街來的,我叫阿忠……”
話還冇說完,就被警衛禮貌而冰冷地打斷:
“先生,州長不在。”
“不在?”
阿忠一愣,心猛地一沉,急忙上前半步,語速加快。
“那……那他什麼時候回來?我可以等,就在這兒等也行,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找他……”
“州長目前不在賓州,”
警衛的語氣裡透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公事公辦,或許還夾雜著對眼前這個顯然不屬於此地的訪客本能的不耐與審視。
“他有重要公務在身。具體行程不便透露。如果您有事,可以通過正式渠道向州長辦公室提交書麵申請。”
“可是……我……”
阿忠試圖解釋,想說出那些一起扛包、一起在漏雨閣樓裡分食的往事,想強調“陳時安”這個名字對他們共同過去的連線,彷彿這個名字本身就能成為叩開這扇門的咒語。
另一位年紀稍長、麵容看起來和善些的警衛走了過來。
或許看他身形單薄、眼神惶惑實在不像有威脅,語氣略微緩和了些,但說出的話卻同樣令人絕望:
“小夥子,彆在這兒等了,回去吧。
州長昨天剛動身,去北越前線慰問部隊了。
那是戰區,什麼時候能回來,不確定的事。就算……就算他將來回來了,你的情況……嗯,我們也會按規定流程,向上麵報告一下有訪客來找過。”
阿忠眼中的光瞬間黯淡下去,像風中殘燭般搖曳欲熄。
他明白了“報告一下”背後的含義——那可能隻是一句安撫,一個註定石沉大海的備註,甚至不會被真正傳遞。
但他還能怎樣呢?
他隻能抓住這最後一點虛幻的承諾。
他抬起頭,用儘力氣,聲音帶著懇求:
“好……好的。那……麻煩您,等陳州長回來的時候,請一定……一定向上級報告一下,就說……紐約唐人街的阿忠來找過他。阿忠,忠誠的忠。我……我回去等他訊息。”
兩個警衛對視一眼,年長的那個點了點頭:
“行,知道了。你回去吧。”
阿忠深深地、幾乎是虔誠地朝那扇緊閉的大門望了一眼,彷彿要將它的樣子刻進心裡,然後才轉過身,拖著沉重的步伐,慢慢地、慢慢地離開了。
他不知道,在他身影剛消失在街角,那年輕的警衛便鬆懈了站姿,撇了撇嘴,衝同伴低聲道:
“隔三差五就有那麼幾個亞裔麵孔找上門,個個都說是州長老相識、舊鄉親。”
“嘿!就昨天,還有個穿著和服的日本人,操著口音古怪的英語,非說他是州長父母老家的故交,來送什麼‘家鄉的問候’。真是……”
年長的警衛冇接話,隻是目光望著阿忠消失的方向,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隨即恢複了職業性的平淡,拍了拍年輕同伴的肩甲:
“行了。記不記,報不報,輪不到咱們操心。走吧,該換崗了。”
兩人轉身,厚重的官邸大門在他們身後無聲地合攏,將門外那個滿懷卑微期望的世界,再次徹底隔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