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礦場辦公室那扇相對完好的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穿著皺巴巴西裝、頭髮稀疏、滿臉油汗的中年男人踉蹌著跑了出來。
他一邊跑一邊徒勞地試圖扣上西裝的釦子,手抖得厲害。
顯然,他剛得知礦場闖進了一大群不速之客,但還冇弄清楚具體狀況。
“誰?!誰讓你們進來的!這是私人……”
卡爾文氣急敗壞地喊到一半,聲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了被眾人簇擁在中央的那個年輕身影——那張經常出現在新聞裡的臉。
卡爾文的瞳孔猛地收縮,最後幾個字硬生生噎在了喉嚨裡,臉色瞬間從漲紅轉為慘白。
“……州、州長……先生?”
他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踉蹌著又往前挪了兩步,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極度惶恐的笑容。
“歡……歡迎!這真是……太、太意外了……我們完全冇接到任何通知……”
卡爾文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伸出手想握,又僵在半空,眼神慌亂地瞟向那些州警和麪無表情的官員。
陳時安冇有理會他伸出的手,目光平靜地掃過卡爾文,然後投向遠處的井架和破敗的設施。
“卡爾文先生,”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穿透喧囂的清晰與冷峻,在驟然死寂的礦場上空迴盪。
“賓州州長辦公室,協同能源廳、勞工廳、衛生廳,以及州警務部門,現依法對你礦進行綜合巡檢。請配合。”
“巡檢?這……這從何說起啊州長先生!我們一直都是合法經營,按時納稅……”
卡爾文的汗珠順著鬢角滾落。
“合法經營?”
陳時安打斷他,從米婭手中接過一份檔案,翻到其中一頁,舉到卡爾文麵前,指尖點著上麵的資料。
“過去三年,七次安全警告,兩次限期整改通知未完全落實。”
“去年工人受傷率超出州平均標準四倍。環保部門記錄的矸石山滲濾液問題,你們提交的改善方案在哪裡?”
卡爾文的臉由白轉紅,又變得灰敗。
“那……那是……有些客觀困難,資金週轉……”
“資金週轉?”陳時安合上檔案,目光如刀。
“那你解釋一下,為什麼拖欠工人三個月工資的報告,會擺在我的桌上?”
“而你的賬戶上,上週剛有一筆資金轉入你在佛羅裡達的度假屋賬戶?”
這話一出,不僅霍奇如遭雷擊,連旁邊的礦工們都騷動起來,沃爾特等人眼中燃起憤怒的火焰。
他們隻知道老闆說冇錢,冇想到……
“我……我冇有……那是誤會!”
卡爾文徹底慌了。
“是不是誤會,稅務部門和檢方會查清楚。”
陳時安不再看他,轉向能源廳長。
“從現在起,該礦井全麵停產。由州能源廳安全監察人員,會同州警,查封主要裝置,封存所有賬目和生產記錄。”
“是,州長。”
能源廳長立刻示意隨行技術人員和州警上前。
“不!你們不能!”
卡爾文尖叫起來,想阻攔,但被兩名州警不動聲色地擋住了。
陳時安不再理會他,走向礦工聚集的地方。
礦工們自動讓開一條路,眼神複雜地看著他。
“各位工友。州政府已經初步掌握情況。這座礦的安全、經營和勞工權益存在嚴重問題。州政府決定,它必須立即停產。”
礦工們一陣低語,有人麵露憂色——礦停了,工作就徹底冇了。
陳時安提高聲音道:
“但是,”
“停產,不是為了拋棄你們。”
“恰恰相反,是為了把你們從這種不安全、無保障、被拖欠工資的困境裡拉出來。”
他示意勞工廳官員上前。
“基於我們之前討論的《礦區振興試點方案》,‘黑溪’及周邊類似礦區的工人,將自動進入州政府優先保障名單。
拖欠的工資,州政府勞動監察部門會介入,優先追索並確保發放。”
這句話讓許多礦工眼睛亮了起來。
陳時安繼續道:
“同時,”
“從下週開始,州勞工廳將在最近的鎮上設立臨時工作站,為所有受影響礦工進行登記。
帶薪職業技能培訓名額、轉型就業機會、以及過渡期間的生活補助申請,都在那裡辦理。
方案草案,你們可以仔細看,有疑問,當場提。”
米婭和勞工廳專家立刻將準備好的方案摘要分發給礦工們。
他環視所有礦工,聲音沉穩有力:
“關停一個不達標、剝削工人的舊礦,隻是第一步。
更難的是幫大家找到新出路,建設新社羣。
這需要時間,需要大家一起努力。
但我保證,州政府不會轉身離開。
我們要處理的不是麻煩,是活生生的人。這是承諾。”
礦場一片寂靜,隻有風聲卷著煤渣,打在生鏽的鐵皮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陳時安的話,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猛地捅進了凍結的冰層。
“拖欠的工資……州政府優先追索!”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人群裡傳來一聲短促的、幾乎破音的抽氣聲。
是那個家裡等錢救急的瘦高礦工,他猛地捂住了嘴,眼眶瞬間紅了,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不是悲傷,是一種絕處逢生般的、巨大的衝擊。
“帶薪培訓!轉型就業!”
年輕的傑克盯著手裡的方案摘要,那幾個加粗的黑體字像烙鐵一樣燙進他眼裡。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的煤灰也掩不住驟然亮起的光彩,他用力扯了扯身邊老礦工的袖子,聲音激動得發顫:
“老布克!聽見冇?!帶薪的!有活路!”
懷疑和戒備的堅冰,被這接連的重磅承諾砸開了第一條裂縫。
“我們要處理的不是麻煩,是活生生的人。這是承諾。”
最後這句話,陳時安說得並不激昂,卻像一把重錘,敲在了所有人心頭最軟、也是最痛的地方。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後——
“好!!!”
一聲嘶啞的、用儘全身力氣的吼叫,從沃爾特喉嚨裡迸發出來!
這個老礦工的臉漲紅了,脖子上青筋暴起,他不再死死盯著州長,而是猛地轉過身,對著所有工友,揮舞著手裡的方案草案,那紙張在風中獵獵作響!
“都聽見了嗎?!州長給咱們做主了!卡爾文那王八蛋欠的錢,有著落了!咱們不是冇人管的廢物,州政府要管咱們了!有新路走了!!”
這聲怒吼,如同點燃了炸藥桶的引信。
“上帝——!!!”
“州長萬歲!!”
“有救了!有活路了!!”
歡呼聲、口哨聲、夾雜著泣音的呐喊,如同壓抑了太久終於噴發的火山,轟然炸響在破敗的礦場上空!
幾個年輕礦工甚至激動地跳了起來,互相撞著胸膛。
陳時安看著那一張張瞬間被點亮的麵孔,看著沃爾特揮舞紙張時那近乎悲壯的激動,看著傑克眼中重新燃起的、屬於年輕人的光亮。
他知道,這歡呼不僅是為了那些承諾,更是為了這份“被看見”、“被當人”、“被納入未來”的認可。
陳時安轉過身,對亞當斯和埃文斯低聲道:
“通知複興基金,準備啟動針對礦區轉型的特彆子基金。
光靠政府撥款不夠,需要市場化的力量參與創造新就業。”
他又看了一眼被查封的礦井和聚集的礦工。
亮劍,是為了破局。
而破局之後,纔是漫長而艱辛的重建。
但至少,光已經強行照進了這片最深的黑暗,刺破了盤踞已久的腐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