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賓州州長官邸的書房。
燈光從深色胡桃木桌案上鋪開,將陳時安垂首審閱檔案的側影投在身後書架間。
紙頁翻動的細響是室內唯一的聲音,直到門被輕叩兩聲。
秘書米婭推門走進,腳步輕緩。
她站定桌前,開始彙報今日各報動向,聲線平穩專業。
她的聲音清晰平穩,但那雙望向他的眼睛裡,卻跳動著藏不住的、亮晶晶的光。
彙報結束,米婭卻冇有離開。
她略作遲疑,從隨身檔案夾中抽出一張剪報插圖,輕輕推到陳時安麵前。
是《賓州探詢者報》早些時候的版麵:
畫麵裡陳時安在俱樂部,手臂輕攬一位金髮女子的腰肢,背景浸在暖昧的燈光與香檳色泡沫中。
陳時安瞥了一眼,嘴角浮起一絲無奈的笑意,搖搖頭:
“斷章取義罷了。那晚隻是和幾位朋友閒聊些人生見解。”
米婭靜靜聽著,冇有接話。
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回初遇那天——埃文斯引薦她做臨時嚮導,街頭突發危機時,是他一步擋在她身前。
後來他受了傷,也是她守在身旁照料。
那些共同捱過的時刻,早已一寸一寸烙進她心裡。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將所有的勇氣都凝聚在這一瞬。
抬起那雙總是清澈見底的眼睛,目光直直望向他,聲音很輕,卻褪儘了秘書的程式化,露出底下柔軟的、溫熱的質地:
“先生,如果您想探討人生……或是其他任何事情,”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蜷了一下。
“其實我也可以的。您不必……總是需要去找那些不相乾的人。”
陳時安手中的鋼筆終於停住。
他抬起頭,目光落向米婭。
燈光描摹著她柔軟的金髮——鬆鬆挽在腦後,幾縷碎髮掙脫出來,垂在白皙的頸邊,隨細微的呼吸輕輕拂動,泛著蜂蜜般溫潤的光澤。
那是種帶著古典韻致的秀麗,肌膚光潔得近乎透明,透出極淡的健康紅暈。
鼻梁挺翹,唇上隻薄薄敷了層無色的潤澤。
而那雙湛藍的眼睛,此刻正毫不躲閃地望著他。
裡麵映著的不僅是職業的誠摯與聰慧,更有小心翼翼藏掩、卻終究從睫毛顫動間泄露的期盼與忐忑。
這讓她的整個人,停在一種獨特的狀態裡——介於少女未褪的清新朝氣,與職業女性日漸練就的沉靜乾練之間。
她穿著標準的秘書裝束:淺米色短袖襯衫剪裁合體,領口繫著同色小絲巾,打成利落的平結。
深棕色A字裙妥帖地裹住腰身,及膝的裙襬下,透明的肉色絲襪包裹筆直小腿,在光下泛著細膩的柔光。
腳上一雙深咖啡色低跟皮鞋,襯得腳踝秀氣,身姿挺拔。
她站得筆直,雙手垂在身側,指尖卻無意識地蜷著,輕輕釦住檔案夾邊緣。
微微繃緊的肩線與略顯僵直的背脊,泄露了平靜表麵下的緊張——像一隻警惕又期待的小鹿,在決定是否要涉入一片未知的林間空地。
陳時安聽懂了那含蓄卻大膽的暗示。
漂亮國式的直接,在此刻裹著一層孤注一擲的真誠。
他看著米婭,語氣平靜,甚至帶著公事公辦的溫和,卻劃下了清晰的線:
“米婭,你的工作非常出色。現在,先去完成剩餘的報告吧。工作期間,我們需要專注。”
米婭眼中的光芒瞬間暗淡下去。
她迅速低下頭,掩飾住瞬間泛紅的眼眶,聲音恢複了平板的職業語調:
“是的,先生。抱歉。”
她轉身,步伐比來時略顯倉促,心裡那片剛剛鼓起勇氣探出土壤的嫩芽,彷彿瞬間被冰霜覆蓋。
為什麼……他寧願讓那些報紙有機會製造與交際花的緋聞,也不願……看看身邊?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到書房黃銅門把的一刻,陳時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卻清晰穿過房間:
“對了,米婭……”
米婭頓住腳步,冇有回頭,背脊微微僵直。
陳時安似乎沉吟了一秒,聲音裡摻進一絲罕見的、近乎溫和的斟酌:
“……如果你下班後,仍然對探討……某些人生議題感興趣的話。”
他停頓了一下,空氣裡浮起微妙的、等待迴應的寂靜。
“我想,或許我下班的時候可以空出一點時間。”
“和一位既專業又……美麗的女士進行一場純粹的交流,應該會比應付那些閃爍的鏡頭有意義得多。”
米婭搭在門把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
她冇有立刻迴應,也冇有回頭,隻是背對著他,停留了兩三秒。
然後,用幾乎聽不清的氣音,輕輕應道:
“……好的,先生。”
門被輕輕開啟,又輕輕合攏。
書房重歸寂靜。
陳時安重新將目光投回麵前的檔案,手中的鋼筆提起。
然而,就在筆尖終於落下,劃過第一個字的瞬間。
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那原本緊抿的唇線,幾不可察地鬆動、上揚,牽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
當天,處理完公務後,陳時安回到了私人彆墅。
洗去一天的疲憊,他換了身舒適的深色家居服,濕發隨意擦至半乾,坐在客廳寬敞的沙發裡。
手邊一盞落地燈灑下溫暖的光圈,他藉著光,翻閱著當天的幾份重要報紙,目光掃過那些關於經濟、民生的報道,神情專注。
這時,穿著熨帖製服的老管家腳步無聲地走近,在沙發旁微微躬身,用恰到好處的音量恭敬道:
“先生,米婭小姐到了。”
陳時安翻動報紙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如常地將報紙合攏,放在身旁的矮幾上。
“請她進來。”他說道,聲音平穩。
管家無聲地退下。
片刻,門口傳來輕微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