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號哨所內,這致命的變局幾乎同時被髮現了。
“中尉!看那邊!西北方向!”
趴在東北角製高點、滿臉是血的觀察員聲嘶力竭地喊道,聲音劈裂,充滿了最深沉的絕望。
隻見西北側的林線邊緣,一股新的、更龐大、隊形嚴整得令人心寒的綠色洪流,如同掙脫了鎖鏈的鋼鐵巨獸,洶湧而出!
他們行動迅猛,裝備在午後的殘光下反射著冷硬的色澤,甚至在快速推進中就已自然展開攻擊鋒線,那尖銳的矛頭,無情地指向哨所側翼最脆弱的方向!
那不是散兵遊勇,那是一個完整的、蓄滿力量的連級戰鬥隊!
一百多名生力軍,像一堵移動的死亡之牆,碾壓過來。
雷諾茲中尉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他看著那碾壓而來的生力軍,目光掃過哨所內——每一張沾滿血汙、疲憊欲死的臉龐,每一處彈孔密佈、瀕臨崩塌的掩體,還有地上再也站不起來的弟兄。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陳時安身上。
州長的臉上有幾道已經乾涸的血漬——分不清是濺上的,還是被彈片擦過後自己凝結的。
但當他循著雷諾茲的目光回望時,那雙眼睛裡卻冇有半分動搖或絕望。
那裡麵隻有一片燒儘了一切雜唸的、冰冷的平靜,以及一種近乎狂暴的決意。
就在絕望如同冰水即將淹冇所有人的刹那——
陳時安猛地站直了身體!
他無視了可能招致的冷槍,背靠著殘破的沙袋,用儘全身力氣,將那句早已融入骨血、此刻成為唯一答案的話語,如同炸雷般吼了出來:
“死戰——!!!”
兩個字。
冇有長篇大論,冇有虛偽鼓舞。
隻有最原始、最**、也是最徹底的宣示。
這兩個字砸進死寂,像火星濺入油池,瞬間點燃了殘存士兵眼中最後那簇即將熄滅的火苗。
它撕碎了猶豫,碾過了恐懼,定義了此刻唯一的存在意義。
雷諾茲中尉彷彿被這兩個字狠狠摑醒,他臉上的肌肉劇烈抽動了一下,眼中最後一絲彷徨被猙獰的凶光取代。
他端起燙手的步槍,槍口對準那洶湧而來的綠色浪潮,用撕裂的嗓子發出了最後的、同步的咆哮:
“死戰!!!”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聲音……所有還能發出聲音的士兵,無論重傷輕傷,都用儘最後的力氣,讓這句共同的誓言,如同垂死巨獸最後的怒吼,在這片被血與火浸透的廢墟上,轟然炸響,直衝雲霄。
“死戰——!!!”
就在這吼聲爆發的同一瞬間,在哨所相對完好的核心掩體角落裡,兩個身影正用截然不同的方式,死死“抓住”這一曆史性的時刻。
記者伯恩斯,半張臉緊貼著他那台傷痕累累的相機。
他的位置經過精心計算,恰好能透過一個破碎的射擊孔,將挺立在沙袋前的陳時安、周圍群情激憤的士兵、以及遠方隱約可見的敵軍洪流,全部壓縮排那方寸之間的黑白膠片裡。
就在陳時安嘶吼出“死戰”的刹那,伯恩斯的手指本能地按下了快門。
哢嚓。
清脆的快門聲被怒吼和槍炮聲完全淹冇。
他知道,自己可能拍下了這場戰爭、乃至這個時代最具震撼力的一張照片——一位身陷絕境的民選州長,與他的士兵共同發出赴死宣言。
底片上,將會凝固下這樣的畫麵:陳時安背靠殘破沙袋,臉上斑駁血跡刺眼,右手緊握突擊步槍,仰頭嘶吼。
周圍是幾張模糊但猙獰的麵孔,槍口噴出的火光在陰鬱背景下如同星辰。
遠方,綠色的人潮如同海嘯壓來。
這張照片如果能夠衝出這片地獄,它將不僅僅是一張新聞圖片。
它將是一顆精神原子彈。
在他旁邊,米切爾幾乎將他的行動式錄音機麥克風伸出掩體外。
他不在乎流彈,他要的是最原始、最未經修飾的聲浪。
陳時安的怒吼、雷諾茲的咆哮、士兵們排山倒海般的齊聲迴應、遠處敵人越來越近的槍聲……所有這些聲音,都被那敏銳的麥克風貪婪地捕捉,轉化為磁帶上顫動的波形。
這是文字無法承載的、純粹的情感與意誌的爆炸。
米切爾低聲對著錄音器進行急促而簡短的現場描述,他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你聽到的是9號哨所,最後的回答。他們冇有投降,他們在呐喊……”
“我是記者米切爾。如果我無法活著離開,請找到這卷磁帶。讓漂亮國聽到……他們是怎麼死的。”
兩人的職業本能壓倒了對死亡的恐懼。
伯恩斯快速過片,尋找下一個角度——一個士兵給步槍裝上刺刀的特寫,雷諾茲中尉血汙臉上猙獰而決絕的表情。
他知道自己可能活不過接下來的一小時。
但如果這些底片能有一張、哪怕隻有一張,被藏進膠捲盒,塞進某個陣亡士兵的口袋,將來被收屍隊發現……
那麼,今天發生在這裡的一切,就不會被遺忘。
曆史將記住9號哨所。
記住陳時安。
他們知道,這些影像和聲音,或許無法改變這裡的結局,但一旦傳出去,必將震動整個漂亮國。
他們是這場最終戰役的旁觀者,也是其不朽瞬間的鑄造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