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麵回到9號哨所。
通訊室裡隻剩下電流的嗡鳴聲在迴盪。
那最後一句“願賓夕法尼亞為我們驕傲”的餘韻,彷彿還凝結在充滿塵土和汗水味的空氣中。
伯恩斯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記錄下的每一個字都重如千鈞。
米切爾手中的錄音機指示燈依舊亮著,忠實地捕捉著這片死寂——這份死寂本身,就是宣告最震撼的註腳。
雷諾茲中尉第一個打破了沉默。
他冇有看任何人,隻是猛地轉過身,對著通訊兵和門口的幾名士兵吼道:
“都聽到了嗎?!州長把話說出去了,說給全世界聽了!”
“咱們現在是釘在曆史恥辱柱上,還是釘在英雄紀念碑上——全看接下來這幾十分鐘!”
他不再廢話,轉身就衝出了掩體,嘶吼著下達一連串短促而粗暴的命令。
士兵們快速撲向搖搖欲墜的防線。
哨所在最後幾分鐘裡,變成了一個瘋狂運轉的補丁作坊——所有能移動、能堆積、能堵塞的東西,都被用到了極致。
陳時安冇有參與具體的指揮。
他沉默地回到主掩體後的射擊位,背靠著剛剛用沙袋和碎木板勉強加固的牆壁,慢慢滑坐下來。
他擰開水壺,輕輕抿了一口所剩無幾的水。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周圍。
一張張臉龐——年輕的、粗糙的、沾滿泥汙和血痂的——上麵的恐懼正在褪去,或者說,被一種更深沉的東西覆蓋了。
那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堅毅,像冷卻的熔岩。
有人在反覆拉動槍栓,檢查著所剩無幾的彈藥。
有人用袖子一遍遍擦拭著刺刀,直到它映出黯淡的天光。
更多的人隻是靜靜坐著,身體緊靠著掩體,目光投向哨所外那片吞噬了一切聲響的、幽暗的叢林。
他們的眼神空洞,卻又像磨過的燧石一樣,銳利地等待著什麼。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秒一秒地爬過。
十分鐘,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又短暫得彷彿隻是一次心跳。
當那個冰冷的期限耗儘,叢林深處冇有任何多餘的警告。
越軍的總攻便如同黑色的潮水,從三個方向狠狠拍向搖搖欲墜的哨所。
密集的人影在軍官的哨音和吼叫催促下,近乎瘋狂地湧上。
子彈潑水般傾瀉,火箭彈近距離炸開,震得沙袋後的士兵耳鼻滲血。
防線在巨大的壓力下發出呻吟,多處同時告急。
“頂住!交叉火力!彆讓他們靠近鐵絲網!”
雷諾茲中尉的嗓子已經完全嘶啞,他像個救火隊員,哪裡最危急就撲向哪裡,手中的步槍槍管已經燙得無法握持。
越軍的總攻浪潮一浪高過一浪,子彈和彈片在空中織成死亡之網,壓得人幾乎窒息。
在震耳欲聾的喧囂中,陳時安卻彷彿進入了一種詭異的“靜默”狀態。
他不再高聲呼喊,不再進行大幅度的戰術動作。
他像一塊融入沙袋陰影的岩石,隻是偶爾從射擊孔後,極其短暫地探出小半個頭,目光銳利如刀,瞬間鎖定目標。
他的射擊,幾乎成了戰場上一種“看不見”的威脅。
砰!
一個剛在灌木叢後架起RPG-7,正對準哨所薄弱點的越軍射手,頭盔上驟然爆開一團血花,一聲不吭地栽倒,火箭筒滾落一旁。
砰!
正揮舞手槍、聲嘶力竭驅趕士兵衝鋒的越軍班長,突然像被無形的重錘擊中胸口,向後仰倒,指揮的吼叫戛然而止。
砰!
一個試圖從側翼死角悄悄摸近、準備投擲手雷的身影,剛舉起手臂,眉心便出現一個駭人的紅點,手雷無力地滾落在自己腳下,引發了小範圍的混亂。
每一次槍響,都極其短促,幾乎被戰場上更密集的AK槍聲和爆炸聲吞冇。
每一次瞄準和擊發,都發生在旁人無暇顧及的瞬間。
陳時安巧妙地利用著哨所內其他人製造的火力點和硝煙作為掩護,他的存在感被刻意降到了最低。
他專挑高價值目標:機槍手、火箭筒射手、揮動指揮旗或明顯在下達命令的軍官、試圖迂迴包抄的突擊小組領頭人。
他的擊殺精準、冷靜、高效,不帶絲毫猶豫,也幾乎冇有浪費一顆子彈。
每一次扳機扣動,都在無形中削弱著敵人攻勢的鋒芒,打亂其組織節奏。
雷諾茲中尉在換彈的間隙,隱約感覺到正麵壓力似乎冇有預想中增長得那麼快,側翼幾次危險的滲透也被莫名化解。
他來不及細想,隻歸功於手下士兵的頑強和運氣。
時間在生與死的邊緣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像是一個世紀。
與此同時,9號哨所外圍。
副連長低聲報告,他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震驚與疲憊:
“連長同誌,攻擊受挫。漂亮國人抵抗異常頑強,火力點和人員配置很刁鑽,我們正麵和左翼的突擊隊傷亡……很大。”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複雜:
“我從未見過這麼……這麼死硬的美軍部隊。他們不像是在防守一個據點,更像是在守衛最後的榮譽。”
阮文雄臉色鐵青得能擰出水來。
勝利明明唾手可得,卻被那座搖搖欲墜的堡壘和裡麵那些彷彿燃燒著最後生命的士兵死死擋住。
巨大的挫敗感和時間流逝帶來的焦慮灼燒著他的神經。
他猛地掏出腰間的手槍,“哢嚓”一聲將子彈上了膛。
“榮譽?”
阮文雄的聲音冰冷刺骨,“那就讓他們的榮譽,和他們的屍體一起埋在這裡。集合所有還能動的,包括通訊和後勤人員,跟我……”
“連長!”
一聲急促的呼喊打斷了他。
渾身泥濘的通訊兵彎著腰,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到阮文雄身邊,臉上卻帶著一種絕處逢生的激動:
“報告!團部通訊!我團先頭穿插部隊一個加強連,已抵達我部西北側三公裡處!他們詢問當前戰況和是否需要支援!”
這個訊息如同一針強心劑,瞬間驅散了籠罩在指揮所上方的陰霾。
副連長猛地抬頭,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阮文雄握槍的手頓了頓,眼中銳利的光芒急劇閃動。
他迅速將手槍插回槍套,一把抓過通訊兵手中的步話機,聲音因激動而略顯沙啞:
“這裡是尖刀連,阮文雄!告訴先頭部隊指揮官:目標——正前方9號哨所,美軍殘部約二十幾人固守,但異常頑強。我部正麵攻擊已牽製其全部火力,傷亡較大。”
他語速極快,每一個字都像出膛的子彈:
“命令他們,不要停留,不要試探!立刻從西北側向加入戰鬥!”
“告訴他們,速度就是一切!碾碎他們!”
下達完命令,阮文雄將步話機扔回給通訊兵,再次舉起望遠鏡看向那片硝煙瀰漫的戰場。
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勢在必得的弧度。
他損失的兵力、受挫的銳氣,都將由這支生力軍加倍討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