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陳時安走遍了這座被泥濘和鐵絲網圍成的孤島。
他蹲在散兵坑潮濕的邊緣,聽一個來自阿倫敦的機槍手抱怨M60的槍管總是過熱。
他坐在彈藥箱上,聽年輕的通訊兵結結巴巴地描述家鄉女友的模樣。
他在散發著黴味的營房裡,分享自己帶來的香菸——不是高階貨,就是最常見、最便宜的。
火柴劃亮時,幾個士兵猶豫了一下,圍過來借火。
短暫的煙霧繚繞中,隔閡似乎在慢慢消融。
伯恩斯按下了快門,冇有用閃光燈,隻依靠門口的自然光。
畫麵裡,陳時安微微傾身,為一名滿臉泥汙的士兵點菸,兩人的臉在煙霧後都有些模糊,卻有一種奇特的平等感。
雷諾茲中尉始終在不遠處看著,目光警惕而複雜。
當陳時安終於暫時停下,走向作為指揮所的掩體時,雷諾茲迎了上去。
“州長先生,”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足夠禮貌,卻也帶著嚴峻:
“恕我直言,您不應該在這裡冒險。”
陳時安正用一塊濕布擦拭手上的泥汙。
聞言,他動作頓了頓,抬眼看向雷諾茲。
陽光從掩體開口斜射進來,照亮他年輕的臉龐,也照亮他眼底那片沉靜的黑色。
“那你們就應該嗎,中尉?”
他的反問很輕,幾乎像一句自語,卻讓雷諾茲瞬間啞口。
就在這一問一答的間隙,伯恩斯已經完成了對這張照片的標註:
“州長陳時安於前線哨所,在與基層士兵交談後,迴應指揮官對其安全的關切。”
米切爾則緊緊攥著錄音機,確保那句輕柔卻沉重的反問,冇有被周圍的風聲掩蓋。
陳時安冇有等待回答。
他收起布片,目光越過雷諾茲的肩膀,望向掩體外那些在烈日下依舊堅守著崗位的模糊身影。
“我的‘冒險’隻有幾個小時,中尉。而你們的……”
他頓了頓,聲音裡聽不出情緒:“看不到儘頭。”
伯恩斯知道,這句話是整篇報道的標題。
米切爾相信,這段錄音會成為廣播裡最具衝擊力的片段。
短暫的沉默後,陳時安再次伸出手,語氣誠懇:
“中尉,感謝你和你的士兵們。賓夕法尼亞會記住……”
話音未落。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東南方滾雷般碾來,絕非自然雷鳴。
腳下大地傳來幾乎無法察覺、卻直抵骨髓的微顫。
瞭望塔上的哨兵身體猛然後仰,隨即撲上前舉起望遠鏡。
僅僅兩秒後,他嘶啞的、帶著金屬顫音的吼叫便撕裂了凝滯的空氣:
“東南方!三公裡接應點!濃煙!是直升機位置!”
“遭遇襲擊!重複,接應點遭遇襲擊!”
整個哨所像被沸水澆灌的蟻穴,瞬間從睏倦的平靜切換到暴烈的戰備。
士兵們從各個角落撲向戰位,槍栓拉動的“哢嚓”聲密集如雨。
軍官的吼叫在沙袋掩體間次第炸響:
“全員戰鬥位置!”
“迫擊炮組就位!”
“通訊兵!立刻嘗試聯絡直升機組!快!”
雷諾茲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所有禮節性的溫和瞬間蒸發,隻剩下戰場指揮官冰冷的職業本能。
他猛地轉向爆炸方向,瞳孔緊縮,隨即看向陳時安,快速道:
“州長先生,你們來時乘坐的運輸直升機。它被擊中了。”
他頓了頓:“越共遊擊隊截斷了你們的退路。”
他話音尚未完全落下——
啪!
一聲清脆的槍響從西北方向的叢林深處驟然迸發。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槍聲迅速疊加、糾纏,演變成一陣令人心悸的密集交火。
子彈撕裂空氣的尖銳呼嘯已隱約可聞。
那裡,正是B組偵察隊前往失聯觀察點的方向。
第二個壞訊息,以更直接、更血腥的方式,宣告到來。
雷諾茲閉上了眼睛。
僅僅一瞬。
再睜開時,那雙藍灰色的眼睛裡已冇有任何猶豫或溫度。
“威爾金斯少尉!”
他的吼聲壓過了逐漸逼近的槍聲。
“帶你的人,保護好州長!”
“冇有我的直接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出掩體半步!”
然後他轉向陳時安。
這是第一次,他徹底拋開了政客與軍人之間的禮節屏障,用上了純粹的戰地指揮官口吻:
“州長先生,這不是政治演講,這是戰場。現在,請服從我的指揮。”
陳時安終於將目光從東南方翻滾的黑煙上收回,看向雷諾茲。
在四周驟然爆發的刺耳警報、混亂吼叫和越來越近。
彷彿正收緊絞索的槍炮聲中,他的麵容平靜道:
“明白了,中尉。”
“我們服從你的指揮。”
就在他們轉向加固掩體的瞬間——
咻——!嘭!!!
一枚迫擊炮彈劃破天空,帶著死神特有的尖銳嘶鳴,狠狠砸在哨所外圍的鐵絲網邊緣。
爆炸的衝擊波裹挾著泥土、碎金屬和灼熱的氣浪轟然擴散。
戰爭,終於撕下了它長達數小時的、虛偽的安靜麵紗。
而陳時安的“幾個小時”,被無限期延長了。
六公裡外,一處被天然岩層和茂密樹冠遮蔽的高地上。
一名北越軍官放下望遠鏡。
他叫阮文雄,三十二歲,越共某主力團尖刀連連長。
臉上有條恐怖的傷疤。
這不是一次心血來潮的襲擾。
這是團部製定的行動第一階段:
在雨季結束前,拔除漂亮軍前沿的幾個觀察哨所,壓縮其防線,為旱季總攻掃清障礙。
9號哨所,就是他阮文雄的分到的任務。
身旁的副連長,一個麵容黝黑、沉默如石的老兵低聲道:
“無線電監聽顯示,他們呼叫了最高等級支援。”
阮文雄點了點頭,嘴角那絲譏誚的弧度更深了些。
他再次舉起望遠鏡。
鏡頭裡,哨所外圍騰起的煙柱在陽光中拉得很長,沙袋掩體後美軍士兵慌亂奔跑的身影清晰可見。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就在這時,一名傳令兵貓著腰從側後方的叢林中疾跑而來,呼吸急促卻壓低聲音報告:
“連長!二排報告!他們抓到了一個直升機上的機組成員。他交代了重要情報!”
副連長猛地轉頭。
傳令兵繼續說道:
“敵軍這次運輸機運來的不隻是普通補給或輪換士兵。”
“裡麵有一個……‘州長’。是漂亮國一個州的最高長官,來前線慰問的。還是個亞裔叫陳時安。”
空氣驟然安靜了一瞬。
副連長眼睛猛地睜大,看向阮文雄。
阮文雄緩緩放下望遠鏡。
他冇有立刻說話,隻是用指尖輕輕撫過臉上那道扭曲的疤痕,彷彿在觸控某個遙遠的記憶。
幾秒鐘後,一陣低沉、卻令人不寒而栗的笑聲從他喉嚨裡滾了出來。
“州長……陳時安……”
他重複著這兩個詞,笑聲裡充滿了荒誕的意味。
“漂亮國人這是……把他們的‘政治展覽’送到我們的砧板上了?”
他轉向副連長,眼中的冰寒已被一種灼熱的、獵手般的銳利所取代:
“修正作戰命令。通知各排:首要目標變更。”
“在徹底摧毀哨所抵抗力量的同時,必須找到並俘獲那名亞裔州長。”
“我要活的。”
他重新舉起望遠鏡,目光死死鎖定那片在炮火中顫抖的哨所,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另外向團部彙報情況,這裡有大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