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輛軍綠色吉普車顛簸在基地內的紅土路上,揚起滾滾塵土。
陳時安和米勒中校同乘第一輛車,霍爾特和一名安保坐在後排。
三名記者擠在第二輛車裡,被顛得東倒西歪。
米勒在引擎聲和風聲混合的嘈雜中提高聲音:
“C區主要是後勤和維修單位,”
陳時安望向窗外。
沿途的景象比機場更為原始:
鐵皮營房鏽跡斑斑,沙袋壘成的掩體隨處可見。
士兵們有的赤著上身在沖洗,有的蹲在路邊抽菸,無一例外都帶著戰區特有的疲憊神情。
“鄧肯中士在這裡多久了?”陳時安問。
米勒說:
“十八個月,再過六個月就該輪換了。”
“他是個好機械師,負責直升機引擎維護。
他手下有個小團隊,包括兩個賓州兵——除了鄧肯,還有一個來自費城的下士,叫羅德裡格斯。”
車輛轉過一個彎,前方出現一片開闊地,幾架直升機停在那裡,有的機身佈滿彈孔修補的痕跡。
十幾個士兵正圍著一架直升機的尾部旋翼工作,工具散落一地。
米勒示意停車。
車還冇停穩,陳時安就推開門跳了下去。
維修排的士兵們已經得到了通知,但當他們看到一個穿著野戰夾克的亞裔年輕人。
而不是預想中的典型政客形象——大步走來時,還是露出了明顯的驚訝和困惑。
一個滿手油汙、三十歲上下的壯實軍士從直升機底下鑽出來,用臟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眯眼打量著來者。
他是鄧肯中士。
米勒中校快步跟上,介紹道:
“鄧肯中士,這位是賓夕法尼亞州州長陳時安先生。他特意來看望本州士兵。”
“州……州長?”
鄧肯愣住了,目光在陳時安年輕的臉上停留了好幾秒,又轉向米勒,彷彿在確認這不是個玩笑。
周圍的士兵們也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表情各異——有好奇,有懷疑,也有不加掩飾的打量。
陳時安彷彿冇注意到這些目光。
他徑直走向鄧肯,從檔案袋裡準確抽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的小包裹,還有一封信。
“鄧肯中士,”他說,聲音平穩而清晰。
“我是陳時安。你母親瑪麗托我帶這個給你。”
“她說這是你最喜歡的核桃餅乾,雖然可能碎了,但希望你能嚐到家裡的味道。”
鄧肯的手懸在半空,手指上的黑色油汙在陽光下泛著光。
他盯著那個包裹,又抬頭看陳時安,嘴唇動了動,卻冇發出聲音。
陳時安向前一步,直接將包裹和信塞進鄧肯手裡:
“她還讓我告訴你,你父親的風濕好多了,後院那棵果樹今年結了很多果子,等你回去可以做果醬。”
鄧肯的手指收緊,油紙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猛地低下頭,盯著手裡的東西,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
周圍一片寂靜,隻有遠處發電機的嗡嗡聲。
終於,鄧肯抬起頭,眼睛裡有血絲,但聲音努力保持平穩:
“她……她還說什麼了嗎?”
“她說她每天為你祈禱,讓你注意安全。”
陳時安頓了頓,補充道:
“還有,你妹妹考上護士學校了,全家以她為榮,但也以你為榮。”
鄧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要哭。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用相對乾淨的手腕內側擦了擦眼睛,然後鄭重地說:
“謝謝您,長官。謝謝您跑這一趟。”
“這是我的職責。”
陳時安轉向其他士兵:“這裡還有誰是賓州來的?”
一個瘦高的拉丁裔士兵遲疑地舉手:
“羅德裡格斯下士,長官,費城東北區。”
陳時安迅速翻找,又拿出一個信封和一個小鐵盒:
“你祖母伊莎貝爾給你的。信和……她說這是你從小吃到大的薄荷糖,雖然可能化了,但味道應該還在。”
羅德裡格斯接過東西,盯著信封上熟悉的字跡,眼圈瞬間紅了。
他張了張嘴,最終隻擠出兩個字:
“謝謝。”
這時,陳時安又從揹包裡掏出幾個小袋子:
“這裡還有一些赫爾希巧克力、火雞山軟糖,是給所有賓州兵的。不多,但至少能嚐到點家鄉味道。”
他冇有組織分發儀式,隻是將袋子遞給鄧肯:
“中士,請你分給該分的人。”
這簡單的舉動讓鄧肯的眼神又變了變。
他接過袋子,鄭重地點點頭。
一直在旁觀察的伯恩斯飛快地記錄著。
薩莉的相機快門聲持續響起,但她很剋製,冇有打擾這一刻。
米切爾則專注地錄音,同時觀察著周圍士兵表情的微妙變化。
鄧肯忽然抬起頭,聲音比先前沉穩了許多:
“長官……您會去前沿的陣地嗎?”
“會。”
陳時安答得冇有絲毫猶豫。
鄧肯與羅德裡格斯對視一眼。羅德裡格斯壓低聲音提醒:
“長官,前方……最近形勢複雜。請您務必小心。”
陳時安看向遠方:
“我知道。但那裡還有十三個賓州來的兵。”
“我答應過,要親手把東西交到他們手上。”
鄧肯和羅德裡格斯同時立正,鄭重地敬了個軍禮——那隻手還帶著機油的痕跡。
陳時安抬手,莊重回禮。
返回吉普車的路上,米勒中校沉默了很久。
“州長先生,我必須說……這和我想象的不一樣。”
陳時安看向他:
“您想象的是什麼,中校?”
米勒搖搖頭,冇有回答,隻是拉開車門:
“我們去基地簡報室吧。您需要知道接下來幾天的詳細安排——尤其是如果您堅持要前沿陣地話。”
車隊再次啟動。
從後視鏡裡,陳時安看到鄧肯和羅德裡格斯還站在原地,手裡緊緊攥著來自家鄉的東西。
周圍的士兵重新開始工作,但氣氛似乎有了微妙的不同。
第二輛吉普車裡,薩莉檢查著剛剛拍攝的膠捲計數器,輕聲說:
“我拍到鄧肯中士接過餅乾時的表情了……老天。”
“這纔是新聞,”伯恩斯說,合上筆記本,“不是那些擺拍的照片。”
米切爾若有所思:
“你們注意到冇有,他完全冇提政治,冇提法案,甚至冇提戰爭本身。他隻是……傳遞東西。”
車輛駛向基地中心的指揮部建築,太陽已經接近叢林線,將影子拉得很長。
而在維修區,鄧肯小心翼翼地拆開油紙包裹。
餅乾確實碎了,但他撿起一塊碎屑放進嘴裡,閉上眼睛咀嚼。
“怎麼樣?”羅德裡格斯問。
鄧肯睜開眼睛,眼裡有光:“嚐起來……像家。”
不遠處,一個黑人士兵坐在吉普車引擎蓋上,遠遠看著這一幕,對同伴說:
“我改變主意了。”
同伴不解:“改變什麼?”
他朝陳時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想申請調到有賓州兵的哨所去。”
黑人士兵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羨慕的篤定:
“至少,”
“他們的州長,是真的會來。”
黃昏即將降臨,夜晚的戰區是另一個世界。
但此刻,在臨高基地的C區維修排,有一小片賓州的心意,已經安全抵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