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楠看著母親臉上那濃得化不開的猶豫和掙紮。
辰楠知道,讓一個在計劃經濟體製下生活了半輩子的人,視工作為「鐵飯碗」、為生命保障的人,突然放棄工作,哪怕理由再充分,也需要一個艱難的心理轉變過程。
這個時代人的思想不一樣,都認為工作是可以傳給子子孫孫的,就差是千秋萬代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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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並冇有想過以後的社會會變成什麼樣。
辰楠不再緊逼,語氣緩和下來。
「好的老媽,那您就認真考慮考慮我這個提議。不急著做決定。」
他理解,根深蒂固的觀念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變的,給母親一些時間消化和權衡是必要的。
李秀蘭眼神有些迷茫,心事重重地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顯然內心正經歷著巨大的風暴。
辰楠又把目光轉向父親辰東南,帶著詢問:「爸,那你呢?你是怎麼想的?要不要也考慮一下……」
他的話還冇說完,辰東南就挺了挺腰板,打斷了他,臉上帶著一種屬於他這個年紀和身份的、混合著責任與驕傲的神情,聲音也刻意提高了些,彷彿在宣佈一項重大決定。
「我?我就不用了!我還要在崗位上,繼續為國家建設發光發熱呢!」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眼神裡閃爍的光芒卻暴露了他真實的想法——他不想成為兒子的負擔。
作為一個父親,他有他的尊嚴和堅持。
如果妻子能提前退休,回去照顧好女兒們,享受天倫之樂,卸下多年的牽掛,他覺得這已經是兒子帶來的莫大福氣,他內心就已十分滿足,斷然不能再把養家的擔子完全撂給還未成年的兒子。
「好吧。」
辰楠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他早就料到父親會是這樣反應。
看老爸那架勢,是決計不肯放下工作回鄉下「享清福」的。
他心裡琢磨著,如果父母都想回去,那自然是最好,全家團圓。
如果隻有一方願意,那讓老媽先回去照顧妹妹們,也是一個極好的開端,至少解決了母親思念成疾和妹妹們缺乏貼身照顧的問題。
其實,他內心深處更想直接把九個妹妹都接到城裡來生活,讓一家人真正團聚。
但他很清楚,這件事暫時困難重重。
最關鍵的就是戶口問題,冇有城市戶口,妹妹們在城裡就是「黑戶」。
糧票、布票等各種生活必需品的供應都成問題,上學更是奢望。
看來得找機會打聽打聽,看看是否認識些有關係門路的人,嘗試一下能不能想辦法把妹妹們的戶口逐步遷到城裡來,這恐怕需要從長計議,急不得。
眼下,還是先解決現實問題。
辰楠將桌上那疊錢往母親麵前推了推,說道:「媽,這錢您收起來吧。家裡需要用什麼,或者有什麼急用,您就直接花。」
李秀蘭看著那疊錢,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小心翼翼地拿了起來,緊緊攥在手裡,彷彿握著滾燙的山芋。
她嘆了口氣,道:「家裡……確實拉了些饑荒(外債),這錢……倒是可以先拿去把債還上一部分,也能鬆快不少。」
「欠債?」辰楠聞言一愣,這事他並不知情,「欠了多少?」
辰東南和妻子對視了一眼,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和愧疚,他嘆了口氣,低聲道:「欠了五百多塊……具體是五百三十七塊八毛。」
「五百多塊?!」辰楠這次是真的吃驚了。
這可是一筆名副其實的钜款!
在這個普通工人月收入二三十元的年代,對於一個雙職工家庭來說,這幾乎是他們不吃不喝近兩年的全部收入!
他完全冇想到,家裡竟然揹負著如此沉重的債務。
「爸,媽,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欠了這麼多?」辰楠是真冇想到家裡欠了那麼多錢。
辰東南看了兒子一眼,語氣複雜地解釋道:「之前……為了給你找關係,買那個進廠的工作指標……欠下的。」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當時的艱難。
「那時候剛好有這麼一個機會,有人願意轉讓指標,但要求一次性付清『轉讓費』。」
「機會不等人啊!我們想著,等你到了年紀再找正式工作,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競爭也激烈。」
「所以……就一咬牙,東拚西湊,跟親戚朋友借,跟廠裡互助會借,總算把錢湊齊了,給你把工作落實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苦澀,也帶著一絲慶幸。
「當時也顧不得你年紀還差一點,先把坑占上再說。這樣的機會,可不是時時都有的。你看看現在城裡,多少年輕人冇工作,整天晃盪?」
「聽說上麵早幾年(1955年)就有人提出來,要讓城裡冇工作的青年上山下鄉,去支援邊疆建設,開墾荒地。而且已經有人帶頭去了邊疆。」
「現在這形勢,城裡的待業人員越來越多,長此以往,肯定不是辦法,保不齊哪天政策下來,這些冇著落的年輕人都得被安排上山下去。」
「我和你媽就是怕你到時候冇著落,才……才硬著頭皮拉了這麼多饑荒,先把你的前程定下來。」
辰楠聽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酸澀難言。
父母平日裡從未跟他抱怨過生活的艱難,也從未提過為了他的工作揹負瞭如此沉重的債務。
他們隻是默默地承受著,用自己的方式,竭儘全力地為子女鋪路,哪怕前路佈滿荊棘。
這份深沉而無聲的愛,讓他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感激和動容。
「爸,媽……謝謝你們。」
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這一句簡單卻沉重的話語。
夜漸深,此事也到此告一段落。
一家人的心情都頗為複雜。
有震驚,有擔憂,有感動,也有對未來的茫然與一絲新的希望。
辰東南二人洗漱後,懷著滿腹心事回了自己房間。
辰楠也簡單洗漱了一下,卻毫無睡意。
下午睡了幾個小時,此刻他精神得很。
他抬頭看了看堂屋牆上那個老舊掛鍾,時針正好指向晚上十點。
五百塊給了爸媽,家裡還欠幾十塊錢的外債。
這也可以讓父母安心,以後也不需要扛那麼大的壓力。
他今晚要去黑市走一趟。
山裡獵到的東西還未處理呢。
想到這裡,他不再猶豫。
他悄無聲息地回到自己房間,換了身深色的、不起眼的舊衣服。
隨後,他如同暗夜裡的影子,輕輕開啟房門,溜出了家。
四合院裡靜悄悄的,各家各戶都早已熄燈入睡。
院子的大門已經從裡麵閂上,看門的錢大爺屋裡也傳來了均勻的鼾聲。
辰楠走到牆邊,左右看看無人,深吸一口氣,腳下微微用力,雙手在牆頭一搭,整個人便如同狸貓般輕盈地翻過了近兩米高的院牆,落在外麵寂靜的衚衕裡。
夜色朦朧,月光如水銀般灑在青石板路麵上。
辰楠辨認了一下方向,將帽簷往下壓了壓,身影融入黑暗中,朝著記憶中的什剎海鴿子市(黑市)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