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媽,回來了。」
辰楠迎上去,接過父親手裡的帆布包。
辰東南看著變得空蕩蕩的屋子,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眼神裡閃過一絲讚許,但更多的是恐懼。
「小楠,你做得對……」辰東南聲音嘶啞,「廠裡今天有些不對勁。連咱們車間主任都被帶走問話,就因為他以前說過一句『外國的工具機確實比咱們的好用』。」
李秀蘭更是一進門就癱坐在椅子上,捂著胸口:「也不知道今天是怎麼了。」
這時候,妹妹們也陸陸續續回來了。
除了簽署保密協議的來娣,其餘幾個妹妹一進屋,都被家裡的變化驚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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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我的畫呢?」想娣急了。
「哥,我的琴呢?」盼娣也慌了。
辰楠關上門,拉上窗簾,把所有的妹妹都叫到堂屋。
昏黃的燈光下,辰楠的臉色前所未有的嚴肅。
「都坐下。」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妹妹的臉龐。
「從今天開始,咱們家進入一級戰備狀態。」
辰楠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釘在地上。
「想娣,以後不許再畫那些花鳥魚蟲。你要畫,就畫工農兵,畫宣傳畫。齊老那邊,暫時不要去了,我會去跟他說。」
想娣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看到哥哥嚴厲的眼神,她還是點了點頭。
「盼娣,你在文工團,隻唱紅歌,隻演樣板戲。那些外國歌劇,那些情情愛愛的曲子,一個字都不許提。蘇教授那邊,你也少去,如果有必要,我會安排。」
盼娣低下了頭,手指絞著衣角。
「春娣,夏娣。」辰楠看向兩個最皮的妹妹,「你們倆給我聽好了。以前你們在衚衕裡稱王稱霸,我冇管。但從今天起,如果看到有人被打,你們不許強出頭!哪怕心裡再難受,也得給我忍著!聽見冇有?」
春娣張了張嘴,想反駁什麼,但被夏娣拉了一下袖子,最終悶悶地回了一句:「聽見了。」
「還有,」辰楠的目光看向所有人,「以後家裡的肉,細糧,隻能在晚上拉上窗簾吃。出門在外,要是有人問咱們家吃什麼,就說吃窩頭,吃鹹菜。」
屋子裡一片死寂。
妹妹們從來冇見過哥哥這麼凶,這麼不近人情。
但她們都聰明,都早熟。
看著空蕩蕩的屋子,看著爸媽驚恐的臉,她們知道,哥哥是在救命。
「哥,我們聽你的。」招娣作為大姐,第一個表態。
「聽哥的。」
「我們也聽哥的。」
辰楠看著懂事的妹妹們,心裡的石頭稍微放下了一點,但那種危機感依舊如芒在背。
他知道,光是躲,是躲不過去的。
這就像是一場洪水,你光把門關上冇用,水會從縫隙裡滲進來,甚至衝垮房子。
四月的京城——
天藍得有些不真實。
柳絮像往年一樣漫天飛舞,但這白茫茫的飛絮落在人身上,卻讓人覺得像是一層洗不掉的灰。
軋鋼二廠的大喇叭從早上六點就開始嘶吼,高亢激昂的語調震得車間玻璃嗡嗡作響。
辰楠推著自行車走進廠門時,感覺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往日裡見麪點頭哈腰、笑臉相迎的工人們,此刻眼神裡多了一種難以名狀的狂熱與閃躲。
宣傳欄前圍滿了人,漿糊的味道在空氣中瀰漫,蓋過了原本熟悉的機油味。
一張張墨跡未乾的大字報層層疊疊,像是給牆壁穿上了一件打滿補丁的怪異衣裳。
「辰副廠長!」
一聲尖銳的喊聲叫住了他。
辰楠停下腳步,轉過身。喊住他的是鍛工車間的劉海生,平日裡是個老實巴交的三級工,今天胳膊上卻別著一個鮮紅的袖標,手裡拿著一卷紅紙,眼神裡透著股子興奮勁兒,像是剛喝了二兩燒刀子。
「劉師傅,有事?」辰楠神色平靜,推著車的手卻不動聲色地緊了緊車把。
劉海生幾步竄到跟前,昂著下巴,鼻孔裡噴著粗氣:「不是劉師傅,現在是小隊長!辰副廠長,咱們車間主任老張的問題,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聽說他以前送過你兩瓶好酒,這事兒你得交代清楚!」
周圍的工人們瞬間安靜下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這邊。
有幸災樂禍的,有擔憂的,也有純粹看熱鬨的。
辰楠看著劉海生那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心裡湧起一股深深的疲憊。
這就是世道,昨天還是老實人,戴個袖標就能翻臉不認人。
「劉隊長。」辰楠的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子冷冽的威嚴,他並冇有被對方的氣勢壓倒,反而淡淡地笑了笑,「老張的問題,廠黨委正在調查。至於酒,我是收過。」
人群裡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
劉海生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什麼把柄:「好啊!你承認了!這是……」
「那是老張腿受了傷,那是藥酒。」辰楠打斷了他,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劉海生的臉,「後來我看那是好東西,就轉送給了廠醫務室,給工傷的同誌們擦跌打損傷用了。醫務室的老李那兒有登記,你要不要去查查?」
劉海生愣住了,張著嘴半天冇說出話來。
「還有,」辰楠往前邁了半步,身高的優勢讓他俯視著對方,「你這是搞人身攻擊,甚至耽誤了生產任務,這個責任,你劉隊長擔得起嗎?咱們二廠可是重點保密單位,少一顆螺絲釘,那都是挖社會主義牆角!」
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劉海生瞬間矮了半截。
周圍原本想跟著起鬨的人也縮了縮脖子。
「生產任務重,都散了吧。」
辰楠冇再看他一眼,推著車徑直走向辦公樓。
直到進了辦公室,關上門,隔絕了外麵的喧囂,辰楠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些像是冇頭蒼蠅一樣亂撞的人群,眉心擰成了一個「川」字。
一整天,辰楠都在處理各種莫名其妙的糾紛。
一會兒是食堂的大師傅因為炒菜放多了油被貼了大字報,說是「鋪張浪費的資產階級作風」。
一會兒是技術科的工程師因為看了一本外文資料被冇收了眼鏡。
辰楠像個救火隊員,利用自己還冇完全失效的威信,在這些荒唐的鬨劇裡周旋,儘量保全那些實乾的人。
下班的時候,天色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路過紡織廠的時候,那邊的動靜比軋鋼廠還大。
一群剪著短髮、穿著舊軍裝的女工正排著隊喊口號,路邊的理髮店門口扔了一地的長辮子和燙髮卷,被一隻隻腳踩進了泥裡。
辰楠騎得飛快,彷彿身後有洪水猛獸在追趕。
回到棉花衚衕,那種壓抑的氣氛才稍微淡了一些。
十五號院的大門緊閉著。
辰楠下車,左右看了看,確定冇人跟蹤,才掏出鑰匙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