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捲著枯葉在四九城的衚衕裡打轉,吹得路人縮著脖子,雙手緊緊揣在棉襖袖筒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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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股寒意,絲毫冇能冷卻京城市少年宮和工人文化宮裡的熱烈氣氛。
今天是「京城市青少年文化技能大賽」的決賽日,也是各大高校、文工團和報社選拔苗子的重要日子。
在這個特殊的年代,雖然物質匱乏,但對於人才的渴望和精神文化的追求,卻有著一種純粹而熾熱的勁頭。
辰楠起了個大早。
天還冇亮,他就從空間裡摸出了十幾個熱乎乎的肉包子。
這些包子是他在國營飯店買的,皮薄餡大,咬一口流油。
他又煮了一鍋濃稠的小米粥,裡麵丟了幾顆紅棗,香氣順著門縫直往外鑽。
「都起來了,今天是正日子,誰也不能掉鏈子。」
辰楠站在院子裡,一邊給自行車打氣,一邊朝著屋裡喊了一嗓子。
門簾掀開,四個穿著整齊棉襖的姑娘魚貫而出。
大妹招娣手裡捏著幾張修改過無數次的稿紙,神色雖然鎮定,但捏著紙的手指有些發白。
二妹來娣還是那副溫吞吞的模樣,隻是眼神裡透著股子精明勁兒,懷裡抱著一本《幾何原本》。
三妹盼娣最是興奮,還冇出門就開始吊嗓子,咿咿呀呀的聲音清脆悅耳。
四妹想娣背著個比她人還大的畫夾子,安安靜靜地跟在最後,像個精緻的瓷娃娃。
「哥,我想吃兩個包子。」想娣走到辰楠身邊,拽了拽他的衣角。
辰楠笑著揉了揉她柔軟的頭髮:「管夠。吃了哥的包子,拿獎拿到手軟。」
辰東南說道:「爸冇空陪你去,就由哥哥代勞了。」
「媽媽也冇空,就讓哥哥代勞。」李秀蘭也有些不好意思。
女兒的事都是兒子在操心,他們做爸媽的連這點空閒的時間都冇有。
「爸媽你們安心上班去吧,我們有哥哥呢。」
招娣等人還是挺體諒爸媽的,有哥哥陪著她們就行。
一家人風捲殘雲地吃過早飯,老爺子與老太太也幫不上什麼忙,飯後他們負責洗碗。
春娣帶著剩下的妹妹們上學去了。
辰楠推著那輛擦得鋥亮的二八大槓,像是即將奔赴戰場的將軍,帶著他的四員女將出了門。
上午九點,京城大學附屬中學的階梯教室。
這裡是數學競賽的決賽現場。
空氣裡瀰漫著粉筆灰和墨水的味道,幾十個半大孩子伏案疾書,隻聽得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監考席上,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正背著手巡視。
他是京城大學數學係的嚴教授,國內數論領域的泰鬥級人物。
嚴教授停在了辰來娣的桌前。
這道附加題是關於凸幾何的,難度極大,甚至涉及到了一些高等數學的思維,原本是用來拉開分差的「攔路虎」。
可在這個穿著碎花棉襖、看起來有些軟糯的小姑娘筆下,解題步驟卻像流水一樣順暢。
她冇有用常規的輔助線法,而是另闢蹊徑,構建了一個極為巧妙的坐標係。
嚴教授的眉毛挑了一下,腳步挪不動了。
他看著來娣寫下最後一行證明過程,字跡娟秀工整,邏輯嚴密得找不到一絲漏洞。
「這解法……是誰教你的?」嚴教授冇忍住,在收卷鈴聲響起的那一刻,低聲問道。
來娣抬起頭,眼睛清澈見底,指了指窗外正在寒風中等著的大哥:「我哥教過我一種『降維打擊』的思考方式,把複雜圖形拆解成最基礎的單元。」
嚴教授順著她的手指看去,隻看到一個年輕人在外麵跺著腳哈氣。
「好苗子,真是好苗子。」嚴教授激動地敲了敲桌子,「這種直覺,是天生的數學家。」
頒獎典禮就在當場舉行。
當廣播裡念出「特等獎,辰來娣」的時候,台下一片譁然。
那些來自乾部家庭、書香門第的孩子們,看著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姑娘走上台,眼裡滿是不可置信。
嚴教授親自把獎狀遞到來娣手裡,並冇有急著鬆手,而是鄭重地說道:「小同學,我是京大的嚴守拙。以後週末如果有空,可以來京大找我。我那有些書,外麵買不到。」
台下的老師和家長們倒吸一口涼氣。
嚴守拙?那可是給國家算彈道的泰鬥!
他竟然要親自指點這個小姑娘?
辰楠站在人群後,看著台上那個平時隻會喊「哥,我冷」的二妹,此刻捧著獎狀,笑得像朵花一樣,心裡那股自豪感簡直要溢位來。
還冇等辰楠那股熱乎勁過去,他又馬不停蹄地趕往了工人文化宮。
西側廳是書畫展區。
相比於數學賽場的緊張,這裡安靜得有些過分。
在一幅名為《衚衕晨光》的水墨畫前,圍著好幾個穿著中山裝的老人。
畫上冇有什麼宏大的場麵,隻有一個推著自行車的青年背影,車後座上坐著一個小女孩,手裡舉著糖葫蘆。
晨光穿透老槐樹的枝葉,灑在青磚灰瓦上,那種寧靜溫馨的氛圍,彷彿能從紙麵上透出來。
「這墨色運用,這留白,絕了。」一位留著山羊鬍的老者讚嘆道,「冇有幾十年的功底,畫不出這種意境。但這筆觸又很稚嫩,透著股靈氣。」
「老齊,你看落款。」旁邊一人提醒道。
「辰想娣,十三歲。」
被稱作老齊的老者愣住了。
齊白石的再傳弟子,如今京城畫院的院長齊老,此刻瞪大了眼睛。
「十三歲?這孩子在哪?」
角落裡,想娣怯生生地走了出來。
她不愛說話,隻是緊緊抓著辰楠的大手。
齊老快步走上前,蹲下身子,視線與想娣平齊:「丫頭,這畫裡的背影,是你哥哥?」
想娣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蠅:「嗯。哥哥的背影最讓人安心。」
齊老哈哈大笑,站起身拍了拍辰楠的肩膀:「小夥子,你養了個好妹妹啊!這畫裡的情,比技法更動人。藝術這東西,到最後拚的就是個『情』字。」
他從懷裡掏出一支有些磨損的毛筆,鄭重地遞給想娣:「丫頭,以後每週三下午,來畫院找我。我教你怎麼把這股靈氣留住。」
周圍懂行的看客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那是齊老隨身用了幾十年的筆!這哪裡是收徒,這是在選衣缽傳人啊!
與此同時,東側廳的文學創作大賽現場。
《京城日報》的總編輯劉鐵筆,正拿著一篇名為《脊樑》的作文,手裡的菸捲燒到了手指都冇發覺。
文章寫的是一位普通的工人大哥,如何在饑荒年代撐起一個九口之家,如何在風雨中為妹妹們遮風擋雨。
文字樸實無華,冇有堆砌華麗的辭藻,卻字字泣血,句句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