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她書包裡多了個筆記本,藍皮的,根本不是咱們買的那種。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春娣停頓了一下,以此來顯示情報的重要性。
「快說。」辰楠瞪了她一眼。
「剛纔摘蘋果的時候,大姐特意挑了兩個最大、最圓、一點疤都冇有的蘋果,偷偷塞進書包裡了!而且明天是週末,她明明不上課,卻說要去圖書館複習功課!」
春娣說完,雙手抱胸,一副「真相隻有一個」的表情。
辰楠的眉頭皺了起來。
送蘋果,還是精心挑選的。
在這個年代,這幾乎等同於遞情書了。
十六歲的招娣,正值花季,在這個年代,十六七歲定親結婚的大有人在。
雖然辰楠一直給妹妹們灌輸「讀書改變命運」的思想,但這畢竟是六十年代。
「行了,這事兒我知道了。你別在大姐麵前瞎嚷嚷,聽見冇?」辰楠從兜裡摸出一張兩毛錢的紙幣,塞進春娣手裡,「封口費。」
春娣眼睛一亮,把錢揣進兜裡,敬了個禮:「保證完成任務!哥,要不要我去跟蹤?」
「去去去,寫你的作業去。」辰楠把她腦袋撥到一邊。
雖然嘴上把春娣打發了,但辰楠心裡卻像長了草一樣。
招娣是家裡的大姐,也是最讓他省心的一個。
性格穩重,學習成績全校第一,還有文學天賦,拿過不少獎。
她一直是妹妹們的榜樣。
如果是因為早戀耽誤了前程,或者是被哪個不三不四的小混混騙了……
辰楠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他的白菜可不能就這樣被豬拱了。
他雖然不是那種封建家長,但在這個特殊的年代,一步走錯,可能就是一輩子的深淵。
晚上爸媽回來,辰楠並未說招娣的事情。
隻是跟他們說蘋果有多的,如果廠裡有關係要維持,那就送幾個蘋果是最好的選擇。
辰東南自己是高興,自家的蘋果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特別甜,外麵根本就買不到。
今年蘋果還未熟的時候,廠裡的領導就暗示他到時候送點,他自然會做。
李秀蘭的情況也是差不多的,肯定要拿一些蘋果到廠裡送人做一下人情。
第二天是週日。
一大早,招娣果然背著書包出了門。
她今天特意換了一件的確良的白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兩條烏黑的辮子垂在胸前,顯得格外清爽文靜。
「哥,我去圖書館了,中午不回來吃飯。」招娣站在門口喊了一聲。
「嗯,路上注意安全,帶水了嗎?」辰楠正在院子裡劈柴,頭也冇抬地應道。
等招娣前腳剛出衚衕口,辰楠後腳就放下了斧頭。
他換了一身便裝,戴了一頂平時不怎麼戴的鴨舌帽,遠遠地吊在招娣身後。
招娣並冇有去市圖書館,而是去了離家不遠的北海公園。
週末的公園裡人不少,大多是帶著孩子來劃船的一家三口,或者是來遛彎的老人。
辰楠看著招娣熟門熟路地穿過迴廊,來到湖邊的一處僻靜長椅旁。
那裡早坐著一個人。
是個男生。
辰楠躲在一棵大柳樹後,眯起眼睛打量著那個男生。
個子很高,目測得有一米八,但是很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袖口磨出了毛邊。
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斯斯文文的,手裡正捧著一本書在看。
看到招娣過來,男生立刻站了起來,有些侷促地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一絲羞澀的笑容。
招娣走過去,從書包裡掏出那兩個大蘋果,遞給男生。
男生推辭了幾下,但在招娣的堅持下還是收下了,小心翼翼地放進那個打著補丁的書包裡。
並冇有什麼出格的舉動。
兩人並肩坐在長椅上,中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男生開啟那個藍皮筆記本,指著上麵的內容跟招娣說著什麼,招娣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點點頭,或者拿筆記錄一下。
看起來像是在討論功課。
辰楠稍微鬆了口氣,但並冇有完全放下心。
他轉身離開了公園,直奔衚衕口王大爺家。
王大爺的孫子王小龍跟招娣是一個學校的,雖然年級不同,但學校裡的風雲人物,這小子門兒清。
「小龍,我有事問你。」辰楠把一包大白兔奶糖放在王小龍麵前。
正在玩彈珠的王小龍眼睛都直了,一把抓過奶糖:「辰哥,您問!隻要是我知道的,知無不言!」
「你們學校有冇有個戴眼鏡、高高瘦瘦,看著挺斯文的高年級男生?」
王小龍剝了一顆糖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戴眼鏡的高個子……你說的是蘇哲吧?」
「蘇哲?」
「對啊,高三的學霸,有名的才子!」王小龍一臉崇拜,「聽說他俄語說得跟老毛子一樣溜,數學物理全是滿分,老師都說他是考清華北大的苗子。」
學霸?才子?
辰楠點了點頭,這倒也配得上自家大妹。
「不過……」王小龍突然壓低了聲音,看了看四周,「辰哥,你打聽他乾嘛?這人……有點麻煩。」
「什麼麻煩?」
「他家成分不好。」王小龍湊到辰楠耳邊,「聽說他爸是大學教授,五七年那會兒被打成『右派』了,現在還在農場改造呢。」
「他媽身體也不好,全家就靠他媽糊火柴盒過日子。學校裡有些激進的同學老是找他茬,說他是『狗崽子』。」
辰楠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右派子女。
在這個年代,這四個字就像是一道無形的枷鎖,足以壓垮一個人的脊樑,也能連累身邊所有親近的人。
招娣竟然在和這樣家庭背景的人來往?
辰楠走出王家,看著頭頂湛藍的天空,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並不歧視蘇哲的出身,作為一個穿越者,他清楚地知道歷史的走向,也知道這些所謂的「右派」很多都是真正的知識分子,是國家的脊樑。
但在當下,在這個特殊的歷史洪流中,這種關係就是一顆定時炸彈。
如果被人舉報招娣和一個「右派子女」走得太近,不僅招娣的前途會毀了,甚至可能會影響到整個辰家的安寧。
這是一個兩難的抉擇。
是做一個冷酷的現實主義者,棒打鴛鴦,斬斷一切風險?
還是做一個有溫度的兄長,引導和保護這份純真的情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