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的光線有些昏黃，空氣中飄浮著粉筆灰特有的乾燥味道。
窗外的老楊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作響，掩蓋不住遠處操場上孩子們喧鬧的餘音。
林嫣然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眸子亮得驚人，那是一種發現了稀世珍寶時的狂熱。
見辰楠神色平靜，林嫣然有些急了，她下意識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脆響。
「咱們學校合唱團的孩子不少，嗓子好的也有。但盼娣不一樣。上次排練《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中間那段哼鳴，幾十個孩子的聲音混在一起，我卻能清楚地捕捉到她的音色。」
「那種穿透力，不是靠嗓門大，而是靠共鳴。就像……就像是在渾濁的河水裡，突然看見了一塊透亮的玉。」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措辭，聲音壓低了幾分：「而且，我特意測試過她的音準。我隨便在風琴上按個鍵，她不用試唱，張口就來，分毫不差。這就是絕對音感。這種天賦，一萬個人裡也未必能出一個。」
辰楠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摩挲著茶缸的邊緣。搪瓷茶缸上「為人民服務」五個紅字有些掉漆，觸感粗糙。
他當然知道自家妹妹聰明，靈泉水養著，空間食材餵著，這幾個丫頭的身體素質和腦域開發早就遠超常人。
「林老師，您剛才說的老教授……」辰楠開口問道，語氣沉穩。
林嫣然眼睛一亮，連忙說道：「那是我的恩師，蘇教授。一直在文工團負責聲樂指導。因為身體原因退了下來，現在就在家裡養花弄草。」
「老人家脾氣是有點怪，眼光極高，尋常人求上門去，連門都進不去。但他最惜才，如果讓他聽到盼娣的嗓子，我敢打包票，他肯定會收徒。」
說到這裡，林嫣然似乎怕辰楠顧慮費用問題，又急忙補充：「辰科長，您放心。如果是蘇教授看中的苗子，他是不收錢的。我也願意免費給盼娣做基礎輔導。」
「我……我是真不忍心看這麼好的苗子被埋沒。如果好好培養，以後進了國家級的歌舞團，那可是端上了金飯碗，是藝術級的人才。」
在這個年代，能進國家級歌舞團，那不僅僅是工作，更是一種巨大的政治榮譽和社會地位。
辰楠看著眼前這位年輕女教師真摯的臉龐。
她身上那件素色的連衣裙雖然洗得發白，但領口熨燙得平平整整，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一看就是出身良好的家庭。
「林老師，您的心意我領了。」辰楠站起身，伸出手，「我這個當哥哥的，雖然是個粗人，但也知道好賴。」
「這麼大的事，我得回去問問孩子的意見，也得跟家裡老人商量商量。不過您放心，隻要盼娣自己樂意，我們全家肯定支援。」
林嫣然鬆了一口氣，臉上綻放出溫婉的笑容，伸出手虛握了一下：「那是自然，興趣是最好的老師。那我就等您的好訊息。」
走出學校大門時，夕陽已經把街道染成了一片金黃。
衚衕口的電線桿子上，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跳躍著。
空氣裡瀰漫著煤球燃燒的煙火氣，還有誰家炒白菜的香味。
沒幾步路就回到了家。
妹妹們此時在院子裡與大黑狗玩耍。
看到哥哥回來，二妹立即湊了上來。
「哥，老師留你了？是不是三妹闖禍了？」
盼娣縮了縮脖子，雖然覺得自己沒幹壞事，但被老師單獨找家長，心裡總歸是忐忑的。
她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小心翼翼地瞄著辰楠的臉色，兩隻手絞著衣角。
「闖禍？」辰楠轉頭看著盼娣。
小丫頭今天紮著兩個羊角辮，在院子裡玩耍，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臉蛋紅撲撲的，像個熟透的小蘋果。
「盼娣啊。」辰楠故意拉長了語調。
「哥……我以後上課不偷偷吃炒豆子了。」
盼娣苦著臉，先招了一樁。
周圍幾個姐妹頓時捂著嘴偷笑。
辰楠忍俊不禁，伸手在她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想什麼呢。林老師誇你呢。」
「誇我？」盼娣眼睛瞬間瞪圓了，「誇我吃豆子聲音小？」
「噗——」大妹招娣沒忍住，笑出了聲。
「誇你唱歌好聽！」辰楠沒好氣地揉了揉她的腦袋，「林老師說你是百年難遇的唱歌天才，想帶你去找大教授學唱歌，以後沒準能當歌唱家。」
「歌唱家？」
這三個字一出，周圍瞬間安靜了下來。
在這個年代，歌唱家那是收音機裡才存在的人物，是站在大舞台上，穿著漂亮的裙子，被無數人仰望的存在。
盼娣愣住了，她張了張嘴，似乎在消化這個巨大的資訊。
「哥，你是說……像廣播裡唱《我的祖國》那個阿姨一樣？」盼娣的聲音有些發顫，但眼底的光芒卻越來越亮，像是點燃了一把火。
「對，甚至比她還厲害。」辰楠肯定地點頭，「林老師說了，隻要你肯學，她就肯教。盼娣，哥問你，你喜歡唱歌嗎？」
盼娣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那是一雙哥哥剛給她買的新回力鞋。
她想起了每次做家務時嘴裡不由自主哼出的調子，想起了音樂課上那種渾身毛孔都舒張開的快樂，想起了站在講台上領唱時，雖然緊張卻無比享受的感覺。
猛地，她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此刻彷彿裝進了漫天的星辰。
「哥！我喜歡！」
聲音清脆，擲地有聲。
「我做夢都想唱歌！我想站在大舞台上，唱給好多好多人聽！」
十一歲的孩子，或許還不懂什麼是藝術，什麼是前途，但她知道什麼是熱愛。
辰楠笑了。
他看著這個平時嘰嘰喳喳像個小麻雀似的妹妹，此刻卻展現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堅定。
這就夠了。
「行！既然喜歡，那咱們就學！」辰楠大手一揮，豪氣乾雲，「哥供你！別說是歌唱家，就是你想上天摘星星，哥也給你搭梯子！」
「哦！三姐要當歌唱家嘍！」
「三姐以後要上收音機啦！」
幾個小的雖然不太懂，但看著哥哥和姐姐高興，也跟著歡呼起來，圍著盼娣又蹦又跳。
夕陽下，這群孩子的笑臉比天邊的晚霞還要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