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大爺笑嗬嗬地拍了拍辰東南的肩膀。
「老辰啊,你生了個好兒子啊!採購組長!那可是咱們這片兒獨一份的能耐人!以後你就等著享清福吧!」
「就是就是,秀蘭啊,你以後出門腰桿子可得挺直嘍!」王大媽也湊過來拉著李秀蘭的手,親熱得不行。 解無聊,.超實用
辰東南哪見過這種陣仗?
平日裡這些鄰居雖然也打招呼,但大多帶著點城裡人的優越感,何曾像今天這樣,一個個笑得跟朵花似的巴結?
他看著兒子那從容應對的樣子,又看了看周圍羨慕的目光,眼眶不由得有些發熱。
「哎,哎,謝謝大家,謝謝大家。」
辰東南搓著滿是機油味的大手,嘴笨得不知道說什麼好,隻能一個勁兒地點頭,從兜裡摸出半包平時捨不得抽的大前門,見人就散一根。
李秀蘭更是激動得臉通紅,剛才的驚嚇全變成了驚喜,一邊招呼著大家,一邊抹著眼角:「大家都別站著了,家裡亂,也沒個坐的地方,以後常來串門啊,能幫的一定幫!」
這一鬧騰,直到天色徹底擦黑,鄰居們才揣著瓜子,心滿意足地散去。
張翠娥是最後走的,走的時候灰溜溜的,連頭都沒敢回。
院門關上,世界終於清靜了。
一家人站在院子裡,看著滿地的瓜子皮,不僅沒覺得髒亂,反而覺得心裡頭滿滿當當的。
「小楠啊……」辰東南坐在蘋果樹下的馬紮上,抽了一口煙,火星在黑暗中明滅,映照著他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今兒這事兒,爸看著心裡高興,但也有些發慌。」
「爸,您慌什麼?」辰楠拿掃帚掃著地,隨口問道。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辰東南吐出一口煙圈,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你這麼年輕。今兒這些人來捧你,是因為你手裡有權,能給他們好處。可要是哪天你拿不出東西,或者得罪了人,這些人踩你也最狠。就像那個張翠娥,還有那個劉大嬸,都不是省油的燈。」
辰楠停下手中的動作,直起腰,看著父親那擔憂的眼神,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父親雖然老實,但活了大半輩子,看人看事的眼光是通透的。
「爸,您放心。」辰楠走到父親身邊,蹲下身子,目光堅定,「我心裡有數。這組長的位置,不是靠巴結誰得來的,是靠本事掙來的。隻要我有能力給廠裡搞來物資,隻要我行得正坐得端,誰也掀不翻我的船。」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笑道:「再說了,咱家這日子,本來就是過給自個兒看的,不是給別人看的。」
李秀蘭從屋裡端著洗好的熱毛巾出來,正好聽見這話,嗔怪地瞪了兒子一眼。
「行了,別跟你爸講大道理了。趕緊洗手吃飯!今兒高興,媽給你們烙了豬肉餅,還打了雞蛋湯!」
「哦!吃豬肉餅嘍!」
幾個妹妹一聽有豬肉餅,頓時歡呼起來,像一群快樂的小麻雀湧進了堂屋。
辰楠站起身,看著這溫馨的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外麵的風風雨雨算什麼?
隻要守住這扇門裡的燈火,守住這一家人的笑臉就夠了。
「哥!快點!二姐要把最大的那塊搶走了!」九妹扒著門框,奶聲奶氣地喊道。
「來了!」
辰楠應了一聲,大步走進了充滿飯菜香氣的屋子。
晚飯後。
夜色如水,棉花衚衕十五號院裡,喧鬧聲漸漸歇了。
剛搬進這獨門獨戶的一進四合院沒多久,那股子新鮮勁兒還沒過,但規矩倒是立得快。
堂屋裡的那盞度數不大的白熾燈泡散發著昏黃卻溫暖的光暈,將屋裡的影子拉得老長。
相比於鄰居們的家長裡短,辰家這會兒卻是靜悄悄的。
屋裡擺了兩張新打的木桌子,那是辰楠特意找木匠師傅定做的,專門給妹妹們讀書寫字用。
這年頭,普通人家吃飯都湊合,誰捨得給丫頭片子專門弄書桌?
可辰楠捨得,不僅捨得,還給配了鋥亮的檯燈。
此時,大妹招娣、二妹來娣、三妹盼娣和四妹想娣,正圍坐在桌前。
筆尖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像春蠶嚼桑葉,細密而動聽。
辰楠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個搪瓷盤子,裡麵切著幾個洗得乾乾淨淨的蘋果。
這在如今這光景,可是稀罕物,但在辰家,隻要關起門來,這就是尋常零嘴。
「都歇會兒,吃口果子。」
辰楠把盤子輕輕擱在桌角,沒發出多大動靜。
幾個丫頭正沉浸在知識的海洋裡,猛一聽哥哥的聲音,這才紛紛抬起頭來。
燈光下,四張稚嫩卻透著靈氣的小臉蛋紅撲撲的,那是被屋裡的暖爐熏的,也是心裡頭那股子興奮勁兒鬧的。
「哥!」
招娣最先擱下筆,她是老大,性子最穩,但這會兒眼睛裡也閃爍著藏不住的光彩。
她把麵前的作業本往辰楠跟前推了推,動作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哥,你瞧瞧我的作文。」
辰楠笑著拿起本子。那是一本在此刻看來頗為珍貴的橫格本,紙張有些泛黃,但上麵用鋼筆寫的字卻是端端正正,字跡娟秀,透著股子大家閨秀的靜氣。
作文題目是《我的新家》。
辰楠一目十行地掃過去,眼底的笑意越來越濃。
這丫頭,沒寫什麼高大上的口號,也沒堆砌華麗的辭藻。
她寫院子裡的那棵蘋果樹,寫搬家那天父親額頭的汗珠,寫母親烙餅時的香氣,還寫了哥哥是怎麼像變戲法一樣搬到新家。
文字樸實,卻透著一股子靈動,讀起來讓人心裡頭暖烘烘的,像喝了一碗熱騰騰的小米粥。
「寫得好!」辰楠由衷地贊了一句,伸手揉了揉招娣的腦袋,「這文筆,比報紙上那些乾巴巴的文章強多了。尤其是這段描寫,『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像碎金子一樣鋪在地上』,很有畫麵感。」
招娣的臉「騰」地一下紅了,抿著嘴笑,眼裡全是羞澀的歡喜。
「語文老師今兒在班上唸了我的作文,說我有觀察力,是個寫作的好苗子。還說讓我多看書,別浪費了這手筆桿子。」
「老師說得對。」
辰楠點頭,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起來。
還沒等他多說,旁邊的二妹來娣早就按捺不住了。
這丫頭直接把一張滿是紅勾的卷子舉到了辰楠鼻子底下。
「哥!你看我的!數學一百分!」
來娣揚著下巴,像隻驕傲的小孔雀:「今兒老師講的那道『雞兔同籠』的思考題,全班就我一個人做出來了!」
「連那個平時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學習委員都還在咬筆桿子呢,我三下五除二就算明白了。」
辰楠接過卷子一看,好傢夥,卷麵整潔,解題步驟邏輯清晰,甚至還用了一種比老師教的更簡便的方法。
「咱們家來娣這腦瓜子,那是隨了誰了?這麼靈光?」辰楠故意逗她。
「隨哥!」來娣脆生生地答道,惹得幾個姐妹都笑了起來。
「我也有!我也有!」
三妹盼娣不甘示弱,她沒拿本子,而是清了清嗓子,小聲道:「哥,音樂老師今兒誇我了。她說我嗓子亮,音準好,教一遍就能唱準,還讓我下週一在全校大會上領唱《讓我們盪起雙槳》呢!」
說著,她輕輕哼了兩句,聲音清脆悅耳,像山間的百靈鳥,確實是老天爺賞飯吃。
一直沒說話的四妹想娣,默默地把自己的一張圖畫紙遞了過來。
紙上是用鉛筆畫的素描,畫的是辰楠坐在院子裡劈柴的背影。
線條雖然還稍顯稚嫩,但那肩膀的輪廓、用力的姿態,甚至衣服上的褶皺,都抓得極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