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把棉花衚衕染成了一片昏黃,煤煙味兒順著風往院子裡灌。
辰楠正在院裡的水池邊洗菜,那是剛從空間裡「順」出來的幾把鮮嫩小白菜,水珠在翠綠的葉子上滾來滾去。
爸媽在上班,平時沒空回來,爺奶在家,但他一有空就會回來幫忙做飯。
這時——
聽到大門響動的聲音,他頭也沒抬,隨口喊了一聲:「大妹回來啦?正好,幫哥哥把蒜剝了。」
門口沒有回應。
平日裡那個風風火火、進門就要喊一聲「哥」的小管家婆,今天安靜得有些反常。
辰楠甩了甩手上的水,轉過身去。
隻見招娣背著那個洗得發白的書包,僵直地站在影壁牆邊。
她低著頭,兩隻手死死攥著衣角,指節都發白了。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怎麼了?」辰楠眉頭一皺,幾步跨過去。
招娣猛地抬起頭,那雙平時透著精明勁兒的大眼睛此刻紅通通的,像隻受了驚的兔子。
可即便眼眶裡蓄滿了淚水,她下巴卻抬得高高的,愣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辰楠眼尖,一眼就看到她袖口上沾著一片灰土,那是摔在地上才會蹭上的痕跡。
「跟人打架了?」辰楠的聲音沉了下來,伸手想去拍拍她的肩膀。
招娣身子一縮,躲開了哥哥的手,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卻倔強得很:「沒打輸。」
辰楠愣了一下,隨即心裡湧起一股既心疼又好笑的情緒。
他蹲下身子,視線和妹妹齊平,語氣放緩了:「行,沒輸就好。那是誰給你氣受了?跟哥說說。」
這一問,招娣一直憋著的那口氣終於鬆動了。
「是李紅……」招娣吸了吸鼻子,眼淚終於吧嗒吧嗒往下掉,「她說咱家的東西來路不正,說哥你是……是投機倒把。我氣不過,推了她一把,老師看見了,不僅沒罵她,還說我不團結同學,讓我在走廊站了一節課。」
說到「投機倒把」四個字時,招娣的聲音都在發抖。
在這個年代,這四個字就像是一座大山,壓死人都不償命。
她不怕自己受委屈,她是怕哥哥真的因為這個被抓走。
辰楠直起身,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又是劉家那點破事,大的被趕走了,小的在學校裡找場子。
他從兜裡掏出一塊手帕,遞給招娣:「擦擦。為這點事兒哭,不值當。」
「哥,我不怕她罵我,可我怕……」招娣攥著手帕,抬頭看著辰楠,眼神裡滿是惶恐,「咱們家是不是真的太招搖了?要不以後……以後我不帶白麪饅頭了,我吃窩頭就行。」
辰楠看著這個才十三歲就開始操心全家安危的大妹,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在這個缺衣少食的年代,懂事的孩子總是讓人格外心疼。
「胡說八道。」辰楠伸手在她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哥憑本事弄來的糧食,憑什麼不吃?不僅要吃,還要光明正大地吃。」
他拉著招娣走到院裡的石桌旁坐下,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招娣,你記住。在這個世道,軟弱換不來同情,隻能換來變本加厲的欺負。」辰楠指了指院牆外,「劉家那個李紅為什麼敢欺負你?因為她覺得咱們家根基淺,覺得你不敢反抗。你今天推她那一下,推得對,但還不夠。」
招娣愣愣地看著哥哥:「還不夠?」
「對,不夠。」辰楠目光灼灼,「光動手那是莽夫。你要學會用腦子,用道理,把她的嘴堵死,讓她以後見了你都得繞道走。」
「可是老師都幫著她……」招娣有些泄氣。
「老師幫她,是因為老師也不清楚咱家的底細,加上李紅那張嘴會顛倒黑白。」辰楠耐心地引導著,「你想想,李紅罵咱家投機倒把,理由是什麼?」
「因為……因為咱家吃得好,吃白麪。」
「那咱家為什麼吃得好?」
「因為哥你會弄……」
「錯。」辰楠打斷她,豎起三根手指,「因為咱們家,有三個正式職工!爸、媽,還有我!」
「咱們家是根正苗紅的工人家庭,三份工資養活一大家子,偶爾吃頓好的,犯法嗎?」
招娣眼睛眨了眨,似乎抓住了什麼:「不犯法。」
「對啊,三個職工家庭要是連頓白麪都吃不起,那纔是給社會主義抹黑呢!」
辰楠嘴角勾起一抹壞笑,「她李紅家呢?劉大嬸沒工作,就靠她爸一個人養活,她吃不起那是她家窮,她有什麼資格質疑咱們?」
招娣的眼睛越來越亮,原本的委屈逐漸被一種恍然大悟的興奮取代。
「還有,」辰楠繼續加碼,「下次她再敢提『投機倒把』四個字,你就告訴她,汙衊工人階級,破壞團結,這罪名她擔得起嗎?咱們身正不怕影子斜,她要是再敢胡咧咧,你就拉著她去公安局,看誰怕誰!」
招娣深吸了一口氣,小拳頭緊緊攥了起來。
原來,道理還可以這麼講!
「哥,我懂了。」招娣擦乾了臉上的淚痕,眼神裡的怯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我不哭,我要好好讀書,考第一名,還要讓她閉嘴!」
「這就對了。」辰楠揉了揉她的腦袋,「去洗把臉,今晚哥做紅燒肉,咱們敞開了吃!」
爺奶在屋子裡看到這一幕,也欣慰地點點頭,小楠力氣大,但不魯莽,還會動腦子,這是非常難得的。
若遇到事情隻會動粗,那在這個世道遲早會出事。
爸媽下班回家後,得知大妹招娣的事情,也安慰開導她,讓她遇事不要慌。
這一晚,辰家的飯桌上格外熱鬧。
紅燒肉的香氣飄得滿院子都是,招娣大口吃著肉,聽著妹妹們的歡笑聲,心裡的那塊大石頭徹底落地了。
哥哥說得對,隻要自家行得正,就沒人能把他們怎麼樣。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
辰楠起得比平時還早,他在廚房裡忙活了一通。
等招娣背著書包準備出門時,辰楠遞給她一個沉甸甸的鋁飯盒。
「拿著。」
「哥,這是啥?」
「中午的飯。記住哥昨天說的話了嗎?」
招娣接過飯盒,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和溫度,用力點了點頭:「記住了!」
此時,市一中初一(三)班。
上午的課間操剛結束,李紅就得意洋洋地坐在課桌上,周圍圍著幾個愛嚼舌根的女生。
「哎,你們是沒看見,昨天辰招娣被老師罰站那慫樣,哭得跟個淚人似的。」李紅磕著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我就說她家有問題吧,被我說中了心虛呢。」
「真的假的?她家真投機倒把啊?」一個女生好奇地問。
「那還能有假?她哥年紀輕輕,哪來那麼多錢?」李紅撇著嘴,一臉的不屑。
正說著,招娣走進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