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京城,風裡還帶著些許未散的寒意。
但福緣衚衕的辰家大雜院裡,卻是熱火朝天。
這幾日,衚衕裡的街坊鄰居算是開了眼。
每天一早,辰家那一大串女娃娃就背著顏色不一的書包,整整齊齊地排著隊出門,那場麵,跟部隊出操似的,成了衚衕裡一道獨特的風景線。
傍晚時分,夕陽把大雜院的灰牆照得暖黃。 ,.超讚
辰楠剛把自行車推進院子,還沒停穩,屋裡就衝出來好幾個小炮彈。
「哥!哥你回來啦!」
勝娣和冬娣年紀小,雖然隻是去了衚衕口的幼兒園,但那興奮勁兒一點不比姐姐們少,一左一右抱住了辰楠的大腿。
「哎喲,慢點兒,別摔著。」
辰楠笑著揉了揉兩個小丫頭的腦袋,把車停好,拎著網兜裡的幾個蘋果進了屋。
屋裡,爐火燒得正旺,水壺在爐蓋上滋滋作響,噴著白氣。
爺奶坐在炕頭,正笑眯眯地聽著孫女們嘰嘰喳喳。
「哥,你可算回來了!」
四妹想娣手裡正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比劃,看見辰楠進來,眼睛蹭地亮了,獻寶似的湊過來,「哥,今天美術課,老師誇我了!」
「哦?誇你啥了?」辰楠脫下大衣,順手掛在門後的掛鉤上,笑著坐到板凳上。
想娣小臉紅撲撲的,帶著幾分羞澀又掩不住的得意。
「老師讓我們畫『春天的樹』,我畫了咱們老家後山的那棵老槐樹,老師說我構圖好,線條也流暢,還問我是不是以前學過呢!其實我就平時沒事愛瞎畫。」
「那是咱們想娣有天賦。」辰楠不吝誇獎,從兜裡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一人分了一顆,「以後哥給你買專門的畫本和蠟筆,咱們好好畫。」
想娣剝開糖紙,小心翼翼地把糖含進嘴裡,甜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謝謝哥!」
「招娣呢?初中咋樣?跟得上不?」
辰楠轉頭看向正在幫老太太理線團的大妹。
招娣比以前沉穩了不少,穿著洗得發白但乾乾淨淨的藍布褂子,聞言抬頭笑了笑。
「還行,老師講的我都聽得懂。就是城裡的教材跟咱們那有點不一樣,英語我沒底子,得從頭學。不過數學和語文我不怵他們,今兒隨堂測驗,我估摸著能排個中上遊。」
「謙虛了不是?」辰楠打趣道,「咱們招娣這腦瓜子,隻要肯學,那就是奔著第一去的。」
招娣抿嘴一笑,沒接話,但眼裡的自信卻是藏不住的。
「五妹呢?今兒咋這麼安靜?」
辰楠目光掃了一圈,落在那邊正鼓搗著煤球鉗子的春娣身上。
平日裡這丫頭最是咋呼,今天卻悶頭不吭聲,有點反常。
「哼。」春娣把鉗子往煤堆裡一戳,鼻子哼出一股氣,「學校裡那幫小崽子,欠收拾。」
辰楠眉毛一挑:「咋?有人欺負你?」
「欺負我?」春娣把袖子一擼,露出半截藕節似的小胳膊,臉上寫滿了不屑。
「就憑他們?今兒下課,有個男同學笑話我說話土,還想拽我辮子。」
「我反手就給他推地上了,那小子還沒站穩,就被我幾句話懟得哇哇大哭,最後還是老師來哄好的。」
屋裡頓時安靜了一秒,隨即爆發出一陣鬨笑。
「你這丫頭!」老太太笑得直拍大腿,「那是人家男娃嬌氣,你個女娃家家的,以後下手輕點。」
「奶,是他先動的手!」春娣不服氣地辯解,「哥說了,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他敢拽我辮子,我就敢讓他知道花兒為什麼這樣紅!」
辰楠看著這一屋子生龍活虎的妹妹,心裡既欣慰又有些隱隱的擔憂。
這初來乍到的,雖然沒受欺負,但這性格要是太張揚,在這個特殊的年代,未必全是好事。
晚飯過後,爸媽加班還未回來。
辰楠把門關嚴實了。
「都坐好,哥有幾句話要說。」
原本還在嬉鬧的妹妹們見辰楠臉色嚴肅,立刻收了聲,一個個乖乖地在小板凳上坐成一排,連最小的勝娣也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縮在招娣懷裡不亂動了。
辰楠目光沉靜,掃過每一張稚嫩的臉龐。
「這段時間,咱們家算是正式在京城紮根了。」
「你們也都進了學校,成了讀書人。但是,京城不比鄉下,有些規矩,咱們得立起來。」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低調樸素。咱家雖然現在日子過得去,不缺吃穿,但在外麵,別顯擺。」
「書包舊點沒關係,衣服有補丁也不丟人。學校裡要是有人攀比吃穿,你們別跟著摻和。」
「咱們吃的穿的,關起門來自己知道好就行,別出去嚷嚷今兒吃了肉,明兒吃了蛋,明白嗎?」
這年頭,物資匱乏,誰家要是天天飄肉香,那是招災惹禍的根源。
招娣帶頭點頭:「哥,我知道,財不露白。」
「對,就是這個理。」辰楠接著說,「第二,專注學業。哥費這麼大勁把你們弄進城,不是為了讓你們來玩的。」
「知識能改變命運,這話不是虛的。不管以後世道怎麼變,肚子裡有墨水,走到哪都餓不死。」
「你們有特長天賦的,就好好練,哥全力支援。」
妹妹們對視一眼,都認真地點頭。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辰楠的聲音壓低了幾分,眼神變得格外鄭重。
「莫論時事。學校裡、衚衕裡,大人們議論國家大事、政策方針,你們聽聽就算了,別跟著瞎起鬨,更別在外麵亂說話。咱們小門小戶,過好自己的日子是第一位的,外麵的風風雨雨,離咱們越遠越好。」
1961年,雖然大的風暴還沒來,但空氣中已經有些微妙的躁動。
辰楠來自後世,太清楚未來幾年的風向變化,他必須提前給妹妹們打好預防針。
「哥,啥叫時事啊?」夏娣眨巴著大眼睛問道。
「就是大人們談論的那些大道理、大運動。」辰楠耐心解釋,「你們隻管讀書、吃飯、睡覺,別的閒事少管。」
「哦,懂了,就是管住嘴,邁開腿,好好學習唄。」夏娣似懂非懂地總結。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辰楠笑了,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行了,這三條家規,以後就是咱們家的準則。誰要是違反了,哥可要打手板的。」
「知道了!」九個聲音齊刷刷地回答。
辰東南與李秀蘭回家,吃著家裡留下的晚飯,聽著女兒們在學校裡發生的趣事,他們臉上掛滿了笑容。
工作一天的疲憊也消除了不少,能把閨女們帶在身邊,這種感覺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