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東南放下酒杯,原本挺直的脊背佝僂了幾分。
他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變成了苦澀:「小楠啊,這事兒……爸媽不是沒想過。」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滾下去,卻澆不滅心頭的愁緒。
「當初為了把你媽的戶口弄進城,咱們家求爺爺告奶奶,欠了一屁股債,花了多少年才還清。」
「後來為了把你弄回來,更是把你大舅那邊的關係都用盡了,家裡這點家底兒,早就掏空了。」
辰東南的聲音有些沙啞,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作為一個父親,不能把女兒們接到身邊享福,反而讓她們在鄉下受苦,他心裡比誰都難受。
作為父親,他很失敗,作為丈夫,他也不稱職。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過了好半晌。
「你想遷哪個妹妹?」辰東南抬起頭,眼神渾濁,「招娣是大姐,按理說該先緊著她。」
「可……要是遷了一個,剩下的咋辦?」
「手心手背都是肉,遷誰不遷誰,我和你媽心裡都過不去這個坎兒。」
李秀蘭眼圈紅了,低頭擺弄著衣角:「小楠,媽知道你心疼妹妹。可這城裡戶口,那就是金疙瘩。」
「咱們這家庭條件,能把你弄回來已經是燒高香了。再弄一兩個……難如登天啊。」
如果是遷一兩個,老兩口咬咬牙,哪怕再去借債,再去求人,也不是不能試一試。
可正如辰東南所說,這選擇太殘忍。
辰楠看著父母愁苦的麵容,心裡一陣發酸,但眼神卻越發堅定。
他給父母把酒滿上,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
「我想把九個妹妹的戶籍,都遷到城裡來。」
「啪嗒。」
李秀蘭手裡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辰東南剛端起的酒杯猛地一晃,酒灑出來半杯,淋濕了滿是老繭的手背。
老兩口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著辰楠,半天沒回過神來。
「你說啥?」辰東南懷疑自己喝多了聽岔了,「九個?都遷來?」
「對,九個,一個都不能少。」辰楠重複了一遍,字字鏗鏘。
「你這孩子,是不是發燒說胡話呢?」李秀蘭伸手就要去摸兒子的額頭,「那是九個大活人,不是九棵大白菜!」
「你知道現在一個城市戶口指標多難弄嗎?」
「黑市上都炒到天上去了!還要接收單位,還要糧食關係……咱們家就是把骨頭渣子賣了,也供不起啊!」
辰東南也皺起了眉頭,酒勁醒了一大半:「小楠,爸知道你敢想敢幹,但這事兒不現實。九個戶口,別說咱們這種工人家庭,就是廠長也沒這本事一下子弄九個進來。」
「爸,媽,你們先別急。」
辰楠不慌不忙地從兜裡掏出一包中華,抽出一根遞給父親,給他點上。
「鄉下的情況你們也知道,教學質量太差。招娣她們正是讀書的年紀,在那邊耽誤了,以後也就是一輩子在土裡刨食的命。」
「以前我沒想這方麵的事情,因此一直沒提這件事,現在我想讓她們進城,接受最好的教育,以後不管是考大學還是進廠,總比在鄉下強。」
「道理誰不懂?」辰東南猛吸了一口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眉頭鎖成了「川」字,「關鍵是辦不到啊。這得通天的關係,還得有金山銀山。」
「關係,我去跑。錢和物資,我來想辦法。」
辰楠身子前傾,目光灼灼地看著父親,「我在採購科這段時間,也不是白混的。」
「認識了一些路子,也有一些門道。這次回來,我就是專門為了辦這事兒。」
「你?」辰東南看著兒子年輕的臉龐,既欣慰又擔憂,「你纔多大?剛進廠沒多久,能有多大本事?外麵的水深著呢,你可別被人騙了,或者幹啥違法亂紀的事兒。」
「爸,您放心。我有分寸。」辰楠笑了笑,笑容中帶著一股讓人信服的篤定,「我既然敢提出來,就有一定的把握。」
「具體的法子我現在還不能細說,怕到時候不靈了讓你們空歡喜。但我向你們保證,絕對不給家裡惹麻煩,也不用家裡出一分錢。」
李秀蘭還是不信,滿臉憂色:「小楠,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九張嘴,進了城吃啥喝啥?光是定量糧就不夠……」
「媽,糧食的事兒您更不用操心。我在鄉下這大半年,攢了不少家底。」辰楠拍了拍胸脯,「隻要戶口能落下來,糧食我包了。」
見二老還是將信將疑,滿臉愁容,辰楠也不打算再多解釋。
這種事,說得再天花亂墜,不如把紅彤彤的戶口本拍在桌上實在。
「行了,爸,媽,這事兒你們就別管了,權當沒聽見。」
「我就是提前跟你們打個招呼,等我辦成了,再給你們一個驚喜。要是辦不成,咱們也沒啥損失,對吧?」
辰楠給母親夾了一塊土豆,「快吃吧,菜都涼了。」
辰東南看著兒子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再說什麼。
他知道這個大兒子從小主意正,既然說了,或許是有所依仗。
隻是九個戶口……他心裡還是覺得像做夢一樣荒誕。
飯後,幫著母親收拾完碗筷,辰楠便回了自己的小屋。
聽著隔壁父母屋裡傳來的竊竊私語聲,多半還在討論他剛才那番「狂言」。
辰楠沒脫衣服,直接躺在床上,思緒天馬行空。
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
夜深了。
大雜院裡的燈光一盞盞熄滅,喧鬧聲也漸漸歸於沉寂,隻剩下窗外呼嘯的北風。
辰楠站起身,換了一身深灰色的舊棉襖,戴上一頂壓得低低的狗皮帽子,又圍上一條圍巾,隻露出一雙精亮的眼睛。
他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院子裡一片漆黑,隻有清冷的月光灑在地上。
推著自行車出了院門,辰楠沒有騎,而是順著牆根陰影快步推行。
直到轉過了兩條衚衕,確定沒人在路上,他才跨上車,腳下用力,自行車像離弦的箭一樣衝進了夜色中。
冬夜的京城街道空曠寂寥,路燈昏黃,拉長了他的影子。
寒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辰楠卻感覺不到冷,胸腔裡反而燃燒著一團火。
要把九個妹妹弄進城,常規手段肯定不行。
在這個計劃經濟嚴絲合縫的年代,想要撕開一道口子,就得用非常規的「鑰匙」。
而這把鑰匙,藏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
他要去的地方是後海。
那裡表麵上是風景秀麗的什剎海,到了深夜,在那些錯綜複雜的衚衕深處,卻藏著京城最大的地下交易網——鴿子市,也就是黑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