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聯合她的相好,差點把我淹死在河裡。」辰楠說得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要不是我命大,現在墳頭草都該長出來了。」
王牛倒吸一口涼氣,臉上的那點不忍瞬間消失了。
「原來是這樣!」他重重拍了拍辰楠的肩膀,「那這姑娘心腸可真夠毒的!你放心,這事我管定了!非得讓她在咱們廠『好好鍛鍊鍛鍊』不可!」
正說著,門被敲響了。
王牛坐回位置上,對著門外喊:「進來。」
吱呀一聲,門被開啟。
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中年男人匆匆走了進來,看見辦公室裡還有個年輕人,但他並沒理會,看向王牛,說:「王主任!正找您呢!」
王牛看到這人,笑意更濃了,笑著招呼:「老李,來得正好。來,我給你介紹——這位就是咱們廠最近名聲大噪的採購員,辰楠同誌。」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又對辰楠說:「小辰,這是三車間李主任,柳如意就在他手底下幹活。」
李主任看起來五十歲上下,方臉闊嘴,手上全是老繭,一看就是老工人出身。
他聽王牛介紹辰楠,頓時熱情地伸出手:「哎呀!小辰同誌!久仰久仰!咱們廠食堂最近幾次能吃上肉,可都是你的功勞!」
辰楠跟他握了握手:「李主任過獎了,都是分內的事。」
寒暄幾句,李主任轉向王牛,臉色有點為難:「王主任,我來就是說那個柳如意的事——她又在車間鬧起來了。」
王牛和辰楠對視一眼。
「怎麼回事?」王牛問。
「今天上午搬了兩小時鋼材,就說累得不行,要請假。」李主任無奈地說,「我說這才剛上班,請什麼假?她就坐在地上哭,說實在乾不動了,再乾就要累死了。哭得那叫一個慘,差點就躺地上打滾了,車間裡工人都看不下去。」
「後來呢?」
「我能怎麼辦?」李主任攤手,「她這麼鬧,影響車間生產啊!我隻能批了她明天一天假,讓她回家休息休息。不過王主任,這麼下去不是辦法啊——這姑娘體力是真不行,搬點東西就喘得跟什麼似的,還老是哭,影響其他工人情緒。」
王牛還沒說話,辰楠已經從挎包裡又掏出一個黑色塑膠袋,塞到李主任手裡。
「她過得不好那我就放心了。」
「李主任辛苦了。」
李主任一愣,開啟塑膠袋一看,眼睛直了——一條中華香菸!
這可是好煙,有錢也難買到,五塊六一條,還要甲級煙票!
「這……這……」
他有些摸不著頭腦,這是要幹啥?
怎麼突然就給他送禮了?還是當著王牛的麵。
沒記錯的話,他們這是第一次見麵,就送如此重禮,他是真不敢收啊!
「這是……幹啥?」李主任嘴上推辭,眼睛卻離不開那條煙,「小辰同誌,這太貴重了……」
「收下吧老李。」王牛笑嗬嗬道:「辰老弟一片心意。再說了,柳如意同誌確實需要『鍛鍊』,你在車間裡多『關照關照』,也是在幫助年輕同誌成長嘛。」
王牛微微詫異,辰楠那挎包也沒多鼓囊,怎麼也看不出是裝了兩條中華在裡麵。
李主任看看王牛,又看看辰楠,頓時心裡明白了。
他麻利地把塑膠袋塞進工裝裡麵,臉上堆起笑容:「王主任說得對!年輕人就該多鍛鍊!辰同誌你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辰楠點點頭,猶豫了一下,問:「李主任,我能去三車間看看嗎?」
「看什麼?」李主任一下沒反應過來。
「看看咱們廠的生產情況。」辰楠說得冠冕堂皇,「我是採購員,多瞭解車間生產,才能更好地為廠裡服務嘛。」
李主任看向王牛,王牛笑著點頭:「辰老弟是咱們廠的正式職工,參觀車間完全沒問題。」
「有道理!」李主任痛快答應,「辰老弟,這邊請!」
如果是外人要來參觀,他是沒這個許可權的。
但辰楠也是軋鋼廠內部人員,參觀車間也是有資格的。
三車間是軋鋼二廠最大的車間之一,主要做鋼材的初步加工和分揀。
辰楠跟著李主任走進車間大門,一股熱浪撲麵而來。
七月的天氣本來就熱,車間裡更是像個大蒸籠。
幾台老式的軋鋼機轟隆作響,通紅的鋼坯在流水線上移動,空氣中瀰漫著金屬灼燒的氣味和汗水的酸味。
工人們穿著藍色工裝,上麵有很多油漬,看著比較髒,是洗都洗不乾淨的那種。
戴著手套,脖子上搭著毛巾,一個個汗流浹背。
看見李主任進來,有人點頭打招呼,但手上的活都沒停。
「那我就先去忙了,你看那邊是分揀區。」李主任指著車間東側一片區域,「半成品鋼材從那邊過來,按規格分好類,搬到對應的貨架上。」
辰楠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片區域堆滿了各種規格的鋼材,長的、短的、圓的、方的,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幾個體格壯實的女工正在忙碌,兩人一組,扛著幾十斤重的鋼條,步履穩健地走來走去。
而在那片區域的一個角落裡,一個瘦小的身影格外顯眼。
柳如意!
辰楠幾乎認不出她了。
一個多月前,她還是那個穿著碎花小褂、梳著麻花辮的清純姑娘。
上次見她是在半個月前,那會她隻是有些憔悴。
可現在——
頭髮淩亂地紮在腦後,幾縷髮絲被汗水黏在額頭上。
身上那件藍色的工裝明顯不合身,鬆鬆垮垮地罩在身上,袖口和褲腿都捲了好幾圈。
工裝上沾滿了油汙和鐵鏽,袖口處還磨破了幾個洞。
「好重啊!」
柳如意正蹲在一堆鋼材前,試圖搬起一根胳膊粗的鋼條。
那鋼條少說也有三四十斤,她試了兩次都沒搬起來,第三次憋紅了臉,終於把鋼條抱了起來,踉踉蹌蹌地往前走。
走了不到十米,腳下一個不穩,連人帶鋼條摔倒在地。
「哐當」一聲悶響,鋼條砸在地上,柳如意也摔了個結結實實。
周圍幾個女工瞥了一眼,沒人去扶,繼續乾自己的活。
隻有一個年紀稍大的婦女皺了皺眉,走過去說了句什麼,大概是讓她小心點。
柳如意坐在地上,沒立刻起來。她低著頭,肩膀開始抖動。
辰楠隔著幾十米遠,都能看見她臉上滑下的淚水。
那不是小聲啜泣,是那種壓抑了很久終於忍不住的痛哭,但因為車間噪音太大,她的哭聲被淹沒了,隻能看見她一張一合的嘴和滿臉的淚痕。
李主任在旁邊低聲說:「看見了吧?就這樣。一天要摔好幾回,搬的東西還老掉。要不是看她是個女同誌,我早罵人了。」
「這一幕還真是有趣。」辰楠笑了。
「李主任有事就先去忙,我自己看看就行。」辰楠想著在外麵看看就行,沒必要麻煩人家。
老李自然知道辰楠來此想看什麼,他露出一抹微笑,隨即轉身離開了車間。
辰楠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