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
水裡的李翠花又嗆了一口,手腳亂動個不停,整個人在水裡起伏不定。
她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碎花短褂,濕透後緊貼在身上,更顯得瘦骨嶙峋。
常年吃不飽,十六歲的姑娘,身材幹瘦得像塊搓衣板,頭髮也枯黃稀疏,在夕陽下像一蓬乾草。
辰楠不會見死不救,開始解外衣的釦子。
「哥哥,快去救救翠花姐呀!」來娣著急地扯他的袖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最近經常跟我玩,還教過我編草螞蚱……哥哥,你快去啊!」
辰楠點點頭,脫了外衣,露出裡麵白色襯衫。 解書荒,.超實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救一個溺水之人對他來說確實是小菜一碟。
可就在他準備跳水時——一個聲音製止了他。
「二妹別鬧!」招娣突然出聲,聲音又急又脆。
來娣愣住了,不解地看著大姐:「姐,這不是鬧啊!救人要緊!」
招娣不管二妹的委屈,一把抓住辰楠的胳膊,小臉繃得緊緊的:「哥哥,你不能去!」
辰楠低頭看她:「怎麼了?」
「去年……去年隔壁村的事,你忘了嗎?」
招娣的聲音壓得低低的,但周圍幾個孩子都能聽見,「就是劉家窪那事兒!」
來娣還是一臉茫然:「啥事兒啊?」
他去年不在家,真不知道發生了啥事。
招娣急得直跺腳:「就是去年夏天,劉家窪有個女的掉水裡了,一個城裡來的路過救了她。結果那女的爬上岸就哭,說她跟那個男的有了肌膚之親,非要男的娶她。男的不肯,那女的一家就去公社告,說那男耍流氓……後來鬧得可大了,那男的沒辦法,隻好娶了她。」
她說完,死死抓著辰楠的胳膊不放:「哥哥,你不能下水!萬一……萬一……」
辰楠心裡「咯噔」一下。
是了,他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這個年代,男女都很愛惜自己的名聲。
別說肌膚之親了,就是走得近些,都可能被人說閒話。
一個搞不好很容易被人當成是耍流氓的,這個年代耍流氓的罪太重了。
要是真下了水,救了人,到時候李翠花一口咬定他們有了「肌膚之親」,那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耍流氓這罪名,可不是鬧著玩的。
輕則批鬥遊街,重則勞改判刑。尤其是現在這風氣,對這種事兒特別敏感。
這年代很多人就是被做局下套,害怕流氓罪被迫結婚,如果不結婚,那就要被拉去批鬥或者被拉去農場勞改。
辰楠還有幾個月才滿十八歲,可不想莫名其妙地娶個女人回家,而且還是被人下套的。
「可是……可是翠花姐要淹死了啊!」來娣看著水裡掙紮越來越弱的李翠花,急得直哭。
岸邊的幾個孩子也七嘴八舌地喊。
「辰楠哥哥,你快下去救人呀!」
「再不去就來不及了!」
「翠花姐要沉下去了!」
辰楠站著沒動,目光緊緊盯著水裡。
深水區那道瘦弱的身影掙紮的幅度明顯慢了,撲騰的水花也小了,整個人一沉一浮的。
一個小孩從遠處跑來,是李翠花的弟弟李鐵牛,可是他也不會遊泳,「楠哥,救救我姐!」
「我救不了她。」
「為什麼?」李鐵牛一臉呆滯。
那個厲害的楠哥怎麼可能救不了一個落水的人?
還不等李鐵牛說什麼,蘆葦叢裡突然「嘩啦」一聲響,衝出兩個人來。
一男一女,都是五十來歲年紀。
男的乾瘦,穿著打補丁的藍布褂子;女的矮胖,一臉焦急——正是李翠花的大伯跟大伯孃,李老栓和王桂芬。
辰楠看到二人一愣,這啥情況?
出現的不應該是李翠花的父母嗎?
怎麼是她大伯跟大伯孃?
她父母哪兒去了?
兩人一出來,眼睛就直勾勾地盯著辰楠。
「辰家小子,你咋還不下去救人?!」王桂芬尖著嗓子喊,手指頭都快戳到辰楠鼻子上,「沒看見我家翠花要淹死了嗎?你這人心咋這麼狠?!」
李老栓也跟著幫腔:「就是!見死不救,你還是人嗎?!」
辰楠冷冷地看著他們,心裡最後一點疑慮也消失了。
好傢夥,這戲演得可真全。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出現的是他們兩個,但看到侄女在水裡快淹死了,當大伯與大伯孃的不急著救人,反而先來質問他為什麼不下水?
而且這兩人從蘆葦叢裡鑽出來——那蘆葦叢密得連狗都鑽不進去,他們躲在那兒幹什麼?
顯然是在裡麵等著他下水救人,可是他一直沒下水,他們看不下去了才跑出來。
自從這二人出來後,招娣把辰楠的手抓得更緊了,「哥哥……」
雖然她年紀尚小,但也看出這事情不對勁,剛才她阻止哥哥下水救人是對的。
這不,哥哥還未下水呢,李翠花的家裡人就跳出來了。
辰楠拍了拍招娣的手,示意她把心放下來。
「你們自己不會救嗎?」辰楠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王桂芬一愣,隨即拍著大腿哭喊起來:「我們要是會水,還用得著求你嗎?我苦命的翠花啊……你要是死了,大伯孃可怎麼活啊……」
哭得震天響,可眼睛卻一直瞟著辰楠。
李老栓也裝模作樣地往水邊走了兩步,又縮回來,搓著手:「這水太深了……我、我也不敢……」
這下連岸邊剛趕來看熱鬧的幾個漢子都看出不對勁了,原本想下水救人的心思也淡了。
其餘小孩小聲嘀咕:「翠花姐都快不行了,李叔李嬸咋光站著不動啊……」
另一個女孩也扯了扯同伴的袖子:「你看李嬸,哭得那麼大聲,一滴眼淚都沒有……」
王桂芬似乎察覺到氣氛不對,語氣軟了下來,哀求道:「辰家小子啊,嬸子求你了,你就下去救救翠花吧。她要是死了,嬸子怎麼跟她娘交代啊!你把她救上來,嬸子一定重謝你,家裡還有半斤紅糖,全給你!」
辰楠不為所動,雙手抱胸,冷眼旁觀。
重謝?
怕是救上來之後,就不是半斤紅糖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