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三十六條街
天還沒亮透,陳老闆就起來了。他把鋪子的門板一塊一塊卸下來,碼在門邊。阿水蹲在門檻上,手裡握著那把匕首,刀鞘上的“李”字被晨光照著。街上的霧氣還沒散,梧桐樹的影子在霧裡模模糊糊。
“走。”陳老闆說。
三十六條街的早晨是從河邊開始的。挑水的、洗菜的、倒馬桶的,在河埠頭上擠成一排。陳老闆領著阿水從河埠頭旁邊拐進一條小巷,巷子窄,兩個人並排走不開,阿水跟在後麵,赤腳踩在青石板上。石板被晨霧打濕了,涼意從腳底往上滲。
第一條街是藥材行。鋪麵還沒開,門板嚴嚴實實。陳老闆在門上敲了三下,裡麵有人拔了門閂。開門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姓古,個子矮,肩膀寬,穿著一件灰布長衫,袖口上全是葯碾子的痕跡,深一道淺一道。他看見陳老闆,又看見跟在後麵的阿水。
“這是——”
“農老大的孫子。”
古老闆的手停在門閂上。過了一會兒,他把門開大了些,讓兩個人進去。鋪子裡堆著一麻袋一麻袋的藥材,當歸、黃芪、黨參、甘草,氣味濃得化不開。古老闆從櫃檯底下摸出三隻碗,倒茶。茶是涼的,茶葉梗沉在碗底。
“農老大的孫子。”他把碗推到阿水麵前,又重複了一遍。阿水端起碗喝了一口。
古老闆看著阿水腰間的匕首。“這把刀,是你阿公的。”
“是。”
“你阿公當年從憑祥出來,經過河內,在我爹的藥材鋪裡住了三天。我爹給他抓了三副葯。他走了之後,我爹說,這個人不會再回來了。”古老闆把碗放下,“我爹沒說錯。”
阿水沒有說話。古老闆從櫃檯後麵繞出來,走到阿水麵前蹲下,看著他腰間那把匕首看了很久。
“你阿公欠我爹三副葯錢。你替他還?”
阿水把手伸進懷裡,摸出一樣東西——一片榕樹葉子。乾透了,褐色的,葉脈凸起來像老人手背上的筋。“我沒錢。隻有這個。”
古老闆接過榕樹葉,放在掌心裡看了看。然後把葉子收進袖子裡,站起來,走到葯櫃前拉開最上麵那格抽屜,從裡麵抓出一把東西,用草紙包好,紮上麻繩,遞給阿水。
“三七。止血的。”
阿水接過來。紙包是熱的,被古老闆的掌心捂熱了。他把紙包收進懷裡,貼著胸口。陳老闆站起來,朝古老闆點了一下頭,領著阿水走出去。
第二條街是木材行。鋪麵臨河,後門就是紅河的支汊,水麵上漂著從上遊放下來的木排,一根根用藤條紮著,在水裡一沉一浮。木材行的老闆姓周,比古老闆年輕些,四十齣頭,臉上有一道從眉梢劃到顴骨的疤。不是在安南受的傷,是在桂省——民國二十七年,日本人炸桂林,彈片削掉了他半條眉毛。
他看見陳老闆,沒說話。看見阿水腰間的匕首,也沒說話。從木排上抽出一根手腕粗的柚木,用柴刀削掉樹皮,露出裡麵金黃色的木心,放在阿水腳下。
“你阿公,欠我爹一根木頭。”
阿水低頭看著那根柚木。金黃色的木心被晨光照著,像一條凝固的陽光。
“我沒錢。”
“不要錢。”周老闆把柴刀別回腰間,“你阿公從憑祥走到河內,鞋磨穿了。我爹給了他一根木頭削了雙木屐。他穿著那雙木屐走到海防,走到山坳裡。木屐磨穿了底,他把底板留下來當了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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