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阿水
天不亮,阿水就蹲在碼頭上了。白鷗號泊在石階旁邊,船身被晨潮推得一晃一晃。阮老大蹲在船頭,麵前擺著一隻陶罐,罐裡是隔夜的涼粥。他用手指摳出來往嘴裡送,嚼得很慢。看見阿水,他把陶罐遞過來。阿水接過去,也用手指摳著吃。兩個人蹲在船頭,一人一口,把一罐涼粥吃完了。
“走。”阮老大把陶罐扣過來在船舷上磕了磕,幾粒米渣掉進紅河裡,被水流捲走了。阿水跳上船,赤腳踩在艙蓋板上。蓋板被露水打濕了,滑,他的腳趾扣緊了木頭。
白鷗號的煙囪突突突冒出黑煙,船身離開碼頭。阿水蹲在船尾,看著海防港越來越遠——堤岸、倉庫、營房、那棵大榕樹,最後連榕樹也看不見了,隻剩下紅河兩岸的棕櫚林和稻田。稻茬泡在淺水裡,一行一行,整整齊齊。
阮老大把著舵,嘴裡叼著那根草莖。“第一次去河內?”
阿水點頭。
“多大了?”
“不知道。”阿水說。他是真的不知道。山裡的孩子,生下來能活就活,活了就隨便叫一個名字,沒人記歲數。
阮老大把草莖從嘴裡拿下來,看了看他,又叼回去。船繼續往上走。紅河的水是渾的,裹著上遊衝下來的泥沙,在船底打著旋。兩岸的棕櫚林裡偶爾露出安南人的村子,竹樓架在木樁上,樓底下拴著水牛。水牛泡在泥漿裡,隻露出脊背和兩隻彎角。
船過法軍檢查站的時候,阿水看見那個哨兵了。米黃色軍裝,領口敞著,步槍斜背在身後,正蹲在棧橋上吃芒果。芒果的汁水順著他下巴往下淌。他看見白鷗號,站起來,用拿芒果的那隻手朝阮老大揮了揮,沒有攔。阮老大也沒有停船,隻是把舵往右打了一把,船身從棧橋外側繞過去。哨兵繼續蹲下吃芒果。
“上次還要兩瓶酒。”阿水說。
“上次是第一次。這次是第二次。”阮老大把草莖換了個方向叼,“下次就是熟人。”
船到河內碼頭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河內的碼頭比海防大,泊位上停著七八條船。阮老大把白鷗號靠在一個舊泊位上,石階缺了一角,係纜樁被船繩磨出了深深的凹槽。碼頭上人來人往,挑夫、魚販、賣椰子的、賣檳榔的,安南話和粵語和官話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的粥。
阿水蹲在船頭看著。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人。山坳裡的村子隻有十幾座竹樓,海防港也隻有百來戶。河內碼頭的人,比他這輩子見過的人加起來還多。他沒有害怕,隻是把腰間的匕首握緊了。刀鞘上的“李”字硌著掌心。
“阿水。”阮老大把纜繩繫好,“跟我走。”
三十六條街離碼頭不遠。從碼頭走過去,穿過一片賣魚乾的攤位,再穿過一片賣布的攤位,就到了。街口有一棵歪脖子椰子樹,樹榦被海風削彎了,彎成一個問號的形狀。阮老大走到椰子樹下停住。
“前麵就是陳家米鋪。你自己去。”
阿水看著他。
“陳老闆是你阿公的故人。故人見故人,外人不方便在。”阮老大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片椰子樹葉扇風。河內的傍晚比海防悶,沒有海風,熱氣從石板縫裡往上蒸。阿水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一個人往街裡走。
陳記米鋪的鋪麵不大,門板卸了一半,還剩一半。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上麵寫著“陳記”兩個字,漆皮剝落了,但字還能認。阿水站在門口,夕陽從他背後照進去,把他的影子投在鋪子裡的青磚地麵上,很長。
陳老闆正在櫃檯上打算盤。算盤珠子被手指撥得劈啪響。他感覺到門口的光被擋住了,抬起頭。一個少年站在門口。赤腳,頭髮亂蓬蓬的,臉上被蚊蟲叮了好幾個包,有一個包被抓破了,結著淡黃色的痂。腰間別著一把匕首,刀鞘是牛皮的,乾裂了口子。
陳老闆的算盤珠子停了。
阿水走進去,把匕首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櫃檯上。刀鞘上的“李”字朝上。“我阿公的刀。”
陳老闆看著那把匕首。他沒有伸手去拿,隻是看著,看了很久。鋪子裡很安靜,隻有街上傳來的叫賣聲,賣魚露的、賣椰子的、賣柴火的。夕陽從門外照進來,把匕首的影子投在櫃檯上。
“你阿公叫什麼?”陳老闆的聲音很輕。
“不知道。村裡人叫他農老大。他姓農,沒有名字。”
陳老闆的手指在櫃檯麵上動了一下。“他左手是不是缺了一根指頭?”
阿水的呼吸停了。
“食指。第一個關節。被野豬咬掉的。”陳老闆看著阿水,“光緒二十一年,我爹從欽州走到海防,路上遇到一個人。那個人從憑祥來,往南走。兩個人結伴走了一個多月,從鎮南關走到紅河。走到海防的時候,那個人說要繼續往南走,去看海。我爹留在海防種榕樹,那個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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