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次交鋒
軍事會議在軍部二樓的大會議室召開。
李南圖到的時候，長桌兩邊已經坐滿了人。桂係師以上的軍官，除了在前線脫不開身的，全到了。將官們的軍裝一個比一個筆挺，領章上的將星在晨光裡亮得晃眼。但會議室裡的氣氛比外麵的天還陰沉。沒有人說話，連咳嗽都壓著。
猛帥坐在長桌盡頭，麵前放著一杯茶，沒喝。白健生坐在他右手邊，軍裝熨得沒有一道褶子，領口的釦子扣得一絲不苟。他正在翻一份檔案，翻得很慢，一頁一頁，像在數紙張的數量。李南圖走進來的時候，白健生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翻。
李南圖在長桌末尾坐下。他的軍裝還是昨天那件，左肩底下纏著繃帶，外套遮住了，但坐下去的時候身體微微往右邊歪了一下——這個細節被坐在對麵的覃副官看在了眼裡。覃副官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記。李南圖沒有看他。
“人到齊了。”猛帥開口，聲音不高，但會議室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健生，你說。”
白健生把檔案合上，放在桌上。他沒有馬上說話，目光從長桌這頭掃到那頭，從每一個將領的臉上掃過去，掃得很慢，像在點名。掃到李南圖的時候，停了一息，然後移開了。
“徐州前線的情報，諸位都看到了。”白健生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黃百韜兵團被圍，邱清泉、李彌兩兵團馳援受阻。共軍主力雲集淮北，意圖一口吃掉徐州剿總全部兵力。”他站起來，走到牆邊，牆上掛著一幅淮北地區的軍事地圖。他的手指點在碾莊的位置上。“這裡。黃百韜的十二萬人在碾莊被圍。邱清泉從徐州出發，打了這麼多天，隻推進了不到十裡。”
他的手指從碾莊往南移，停在徐州。“徐州是南京的門戶。徐州一失，長江以北再無險可守。共軍下一步就是渡江，渡江之後就是南京，南京之後——”他沒有說下去，轉過身來看著滿桌的將領。“校長一天三封電報催兵。桂省再不出兵，等共軍打到長江邊上，想出兵也來不及了。”
會議室裡靜得能聽見窗外榕樹葉子落地的聲音。
一個師長站了起來，四十來歲，方臉，鬍子颳得鐵青。“健公說得對。桂省和南京是一條船上的人。船翻了，誰都活不了。我贊同出兵。”
第二個師長站起來。“我也贊同。桂省子弟不是孬種。前線打成這樣，我們縮在後方，將來歷史上怎麼寫我們？”
第三個師長沒有說話，隻是點了一下頭。
白健生的目光落在李南圖身上。“南圖，你是從前線回來的。你說說，前線的仗打成什麼樣了？”
會議室裡所有的目光都轉向了長桌末尾。李南圖坐在那裡，左肩微微往下沉，但他的眼睛是平的，不看任何人，隻看著桌上自己的手。
“健公問我前線的仗打成什麼樣。”他開口了，聲音不高，跟猛帥說話的音量差不多，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碾莊外圍，邱清泉的坦克在平原上沖了三天，被共軍的反坦克壕和炸藥包堵得寸步難行。步兵衝上去，被機槍掃回來。再衝上去，再被掃回來。邱清泉的嫡係師，打了不到一個星期，傷亡過半。”
他停了一下。
“這不是將士不肯拚命。是將士的命拚不過共軍的炮火。黃百韜被圍在碾莊，缺糧缺彈，突圍突了三次，三次都被打回去。邱清泉打不進去，黃百韜突不出來。這就是前線的仗。”
白健生的臉色沒有變，但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徐州守不住。”李南圖的聲音還是不高，但會議室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共軍的兵力、火力、士氣，全麵佔優。徐州就是一個口袋，誰鑽進去誰死。黃百韜已經鑽進去了。邱清泉正在往裡鑽。桂省還要往裡鑽嗎？”
啪。白健生的手掌落在桌麵上。
“李南圖！你這是擾亂軍心！”
“我說的是實話。”李南圖看著他，“健公，你讓我說前線的仗，我說了。你不愛聽，可以不聽。但碾莊不會因為你不愛聽就打贏。”
白健生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他壓住了，重新坐下來，端起茶杯，手是穩的，但握杯的指節發白。
猛帥一直沒有說話。他端著那杯涼茶，既不喝，也不放，目光落在桌麵上。等白健生放下茶杯，他才開口。
“南圖，你說徐州守不住。那桂省該怎麼辦？”
李南圖站起來。所有人的目光跟著他往上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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