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打不過就走
李南圖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種模模糊糊的疼，是左肩胛骨往裡一寸的位置，像被人釘了一根燒紅的鐵釘子，呼吸重一點都疼得眼前發白。
他睜開眼，看見的是青磚拱頂。
軍部病房。
四個字跳進腦子裡的同時，一大片不屬於他的記憶跟著湧進來——桂係、猛帥長子、少將師長、徐州、徐州、徐州。民國三十七年十一月二十日。
李南圖閉上眼睛，又睜開。窗外的天是灰的，邕城十一月的天，灰得像一塊舊布。遠處有炮聲，悶悶的，像夏天很遠地方的雷。他試著動了動左肩，一股劇痛從肩胛骨竄上來，疼得他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傷口是新的，繃帶還滲著血。原主從前線回來之後挨的這一槍，差點要了他的命。
門開了。
副官老鬼走進來，三十來歲，顴骨高，眼窩深，軍裝領子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他手裡捏著三封電報，捏得很緊，指節都發白了。
“少帥。南京來電。”
李南圖撐著坐起來。左肩的傷扯了一下，他咬著牙沒吭聲，後背靠住床頭，喘了兩口氣。
“念。”
老鬼拆開第一封。“徐州剿總急電。共軍主力已對黃百韜兵團形成合圍，邱清泉、李彌兩兵團馳援受阻。著桂省邊防師即刻開赴徐州，歸剿總直接指揮。”
李南圖沒說話。
老鬼拆開第二封。“國防部急電。桂省邊防師接令後四十八小時內必須完成開拔準備，不得以任何理由延誤。違者軍法從事。”
李南圖還是沒說話。
老鬼拆開第三封，念之前看了李南圖一眼。“校長親電。南圖吾侄，徐州存亡繫於此役，桂省子弟素來驍勇，望吾侄親率所部，星夜馳援，勿負國家。”
李南圖伸出手。老鬼把三封電報遞過去。李南圖沒看，把電報放在被子上麵，三張紙並排擺著。徐州剿總、國防部、校長。三封電報，一封比一封急，一封比一封壓得重。
“今天是幾號？”
“十一月二十。”
李南圖的手停在被子上麵，停了好幾息。徐州會戰。黃百韜已經被圍了，邱清泉打不進去。前世在酒桌上，有個朋友喝多了拍桌子：淮海這一仗，老蔣把最後的老本全賠進去了。嫡係打光，雜牌看戲，渡江的時候連一支能打的部隊都湊不齊。當時他正在夾花生米，沒細聽。現在他恨不得把那個朋友的嘴撬開，讓他把每一個字都再說一遍。
“少帥。”老鬼把聲音壓低了，“還有一件事。”
李南圖轉過頭。
“健公昨天到了邕城。”
白健生。桂係的二號人物，猛帥的三十年搭檔。前線打成這樣，他不待在指揮部，跑回邕城來做什麼？
“見猛帥了？”
“昨晚密談了兩個多鐘頭。今天一早，健公的人就開始在城中走動，去了好幾個團的駐地。”老鬼停了一下，“猛帥派人來傳話，說少帥醒了就過去一趟。”
李南圖掀開被子。
“你的傷——”
“死不了。”
他站起來，左肩又是一陣撕裂樣的疼。他吸了口氣，慢慢吐出來，從床頭的衣帽架上扯下軍裝外套。外套上還沾著前線帶回來的泥點子，幹了的泥，摳都摳不掉。他把外套披上，釦子一顆一顆扣好。
老鬼看著他的動作，忽然說了一句：“少帥，你好像變了。”
李南圖手沒停。“變什麼樣了？”
老鬼想了想，沒回答。
李南圖也沒追問。他繫好最後一顆釦子，從枕頭底下摸出原主的配槍——一把柯爾特M1911，槍身被磨得發亮，握把上有一道劃痕，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他檢查了彈匣，滿的，七顆子彈。把槍插回槍套，別在腰間。
“走。”
走出病房，走廊裡很暗。軍部大院的走廊，青磚鋪地，兩邊的牆上掛著桂係將領的照片，從民國初年到現在，一張一張。最外麵那張是猛帥年輕時候的，穿著沒有領章的粗布軍裝，腰裡別著一把槍。那時候猛帥還是個連長，手下不到一百條槍。李南圖在照片前麵停了一步，然後繼續往前走。
老鬼跟在後麵。“少帥，健公這次回來，恐怕是為了——”
“我知道。”李南圖打斷他，“他要兵。”
白健生力主死守徐州，這是原主記憶裡明擺著的事。他回邕城，就是要從桂省再抽兵力填進淮北那個無底洞。桂省的精銳已經填了大半進去，再填，就什麼都不剩了。
李南圖在走廊拐角處停下腳步。
“老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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