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猛帥的第二把槍
從會議室出來，天已經黑透了。李南圖沒有回辦公室，直接往猛帥書房走去。軍部大院的走廊很長，青磚鋪地，兩邊的柱子上掛著馬燈，火苗在玻璃罩裡一跳一跳，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忽長忽短。老周站在書房門口，看見李南圖，沒有通報，直接側身讓開了路。書房裡隻點了一盞煤油燈，燈芯剪得很短，火苗不大，昏黃的光隻夠照亮書桌周圍一小圈。猛帥坐在那圈光裡，麵前放著那封徐州戰敗的電報。他看了一下午了。
“坐。”猛帥的聲音比平時低，像被什麼東西壓著。李南圖在書桌對麵坐下。父子倆隔著一盞煤油燈，燈芯偶爾劈啪響一聲，兩個人的臉都被火光映得一明一暗。
猛帥沒有提電報的事。他把電報從麵前拿開，放進抽屜裡，然後拉開另一個抽屜，從裡麵拿出一把勃朗寧手槍。槍身被磨出了包漿，在煤油燈的光裡泛著暗沉沉的光，像一塊被手摸了幾十年的老玉。握把上刻著一個“李”字，筆畫被磨圓了，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幾十年的石頭。
“這把槍，我從民國十年帶到現在。”猛帥開口了，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關係不大的事。“那時候我剛當上連長，手下不到一百條槍。你爺爺把這把槍給我，說李家的人，槍不能離身。我帶了二十七年，沒換過。”
他把槍放在桌上，推到李南圖麵前。槍身與桌麵碰出一聲輕響。
“今天我給你。不是借，是給。”
李南圖看著那把槍。他腰間已經別著一把勃朗寧了，猛帥在父子初談那天給的。那天猛帥說的是“趁我還沒反悔”。今天說的是“給”。兩把槍，一把是默許，一把是託付。
“健生下午來找過我。”猛帥的聲音還是不高，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像在掂量每一句話的分量。“他說賭約他認了。南遷的事，他不再攔。但他不走，他要留在桂省。我說好。”猛帥端起桌上的茶杯。茶是涼的，他喝了一口，像喝白水一樣嚥下去。
“我跟他打了三十年仗。從桂省打到湘省，從湘省打到鄂省。他從來沒退過。這一次他認輸，不是因為他覺得自己錯了，是因為他知道攔不住你。”猛帥看著李南圖，“你比你爹狠，也比他狠。”
窗外起了風。書房的窗戶朝著軍部大院的內院，院子裡種的是桂樹，葉子早就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條被風吹得晃來晃去，影子投在窗紙上，像無數根手指在抓撓。
“你娘葬在臨桂。”猛帥忽然換了話題，聲音又低了一層。“你走之前，去給她燒柱香。”
“我會的。”
“她叫陳秀英。”猛帥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很輕，輕到幾乎被窗外的風聲蓋住。“臨桂老家的街坊叫她秀姑。她嫁給我的時候，我什麼都沒有。桂省的一個連長，手下不到一百條槍。她爹是臨桂的土財主，看不上我。她是偷跑出來的。”
李南圖沒有說話。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把猛帥臉上的皺紋照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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