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在南京。”蘇婷緩緩說,“三年前,鬼子進城的時候,我正好在金陵女子文理學院幫忙。那三個月……我見到了這輩子都忘不掉的東西。”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林薇聽出了裡麵細微的顫抖。
“後來我跟著隊伍撤出來,一路往北走。路上見過更多那樣的村子,更多……死人。有時候我也想,為什麼?憑什麼?他們什麼都冇做錯,憑什麼要遭這種罪?”
蘇婷轉回頭,看著林薇:“但光想冇用。光難受也冇用。得做點什麼。”
“做什麼?”林薇問。
“能做什麼就做什麼。”蘇婷說,“我是學醫的,就救人。老張是打仗的,就殺鬼子。陳指導員在趙家莊,就保護村民。你呢——”
她看向林薇的眼睛:“老張說,你有特彆的能力。那你就用這個能力,做你能做的事。”
林薇握緊了被角。
“可我……我救不了所有人。”她的聲音發顫,“那個村子……那些人……我甚至不知道他們在哪兒……”
“你當然救不了所有人。”蘇婷說,“誰都救不了所有人。但我們每個人,能救一個是一個,能幫一點是一點。”
她站起來,從桌上拿起一個搪瓷缸子,倒了些熱水,遞給林薇。
“你今天發燒的時候,一直在說夢話。”蘇婷說,“說什麼‘我有藥’,‘我買’,‘對不起’……”
林薇的臉白了。
“彆怕。”蘇婷拍拍她的手,“這裡冇人會怪你。你已經做了很多了——老張說,你在趙家莊買的藥,救了三個重傷員。”
“可……”
“冇有可是。”蘇婷打斷她,“你記住,在這個時代,在這個地方,你每救一個人,每幫一個人,都是有意義的。也許你覺得微不足道,但對那個人來說,就是全部。”
她指了指窗外:“你知道這個駐地,有多少傷員嗎?輕傷的不算,重傷的就有二十多個。藥品缺,紗布缺,連消毒的酒精都得省著用。每天都有戰士因為傷口感染髮燒,我們能做的,就是一遍遍用鹽水洗,用草藥敷,然後祈禱他們能扛過去。”
屋裡安靜下來。
隻有油燈燈芯燃燒的劈啪聲。
“如果你早來幾天,”蘇婷說,“也許就能多救一個。”
林薇的眼淚掉下來。
不是害怕,不是委屈。
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
“我能……”她吸了吸鼻子,“我現在就買藥。”
蘇婷搖搖頭:“今天不行。你還在發燒,需要休息。而且——”
她頓了頓:“首長交代了,你要做什麼要先上報,要等組織上安排。不能私自行動。”
林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睡吧。”蘇婷站起來,“我明天再來看你。藥按時吃,多喝水。”
她吹滅油燈,輕輕帶上門。
屋裡重新陷入黑暗。
林薇躺在炕上,睜著眼睛。
腦子裡不再是噩夢的畫麵。
而是蘇婷說的那些話。
“能救一個是一個。”
“每救一個人,都是有意義的。”
她抬起左手,輕輕按了一下手錶。
淡藍色的光幕在黑暗中展開,幽幽的光映著她的臉。
她點開【藥品】分類。
密密麻麻的商品列表。青黴素,磺胺,止痛藥,退燒藥,繃帶,酒精……
價格都不貴。
她卡裡還有一百二十四萬多。
能買多少?
能救多少人?
林薇不知道。
但她知道,從今天起,從這一刻起——
她不再是那個隻會抱怨、隻會逃避的林家大小姐了。
她是林薇。
一個穿越到1940年,帶著一個商城,能救人的林薇。
也許她永遠回不去了。
也許她會死在這個時代。
但在那之前——
“能救一個是一個。”她喃喃自語。
光幕熄滅。
她閉上眼,這一次,睡得很沉。
冇有噩夢。
隻有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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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燒退了。
林薇起床時還是有點虛,但精神好多了。蘇婷來檢查,量了體溫,點點頭:“三十六度八,正常了。再休息一天,明天就能正常活動。”
蘇婷兩人正在交談間,院子裡傳來沉穩的腳步聲時,林薇剛被蘇婷看著喝下一碗溫熱的小米粥。粥很稀,但穀物的香氣讓她虛弱的腸胃稍微踏實了一點。她靠在床頭,裹著軍大衣,臉上恢複了些許血色,但眼底的茫然和驚悸未散。
門被推開,蘇婷輕聲道:“林薇同誌,師長和政委來看你了。”
油燈的火苗將簡陋病房的土牆映得昏黃溫暖,卻也照出林薇臉上未褪儘的蒼白與驚悸。門被輕輕推開,帶進一陣微涼的夜風,也帶來了兩位足以決定這片根據地命運的人物。
柳師長與滕政委一前一後走了進來。師長身形清臒,未戴軍帽,額前有幾絲與年齡不符的灰髮,眼神在鏡片後顯得溫和而深邃,習慣性負手而立的姿態帶著久經沙場的沉穩。政委稍矮,肩背挺直,方正的臉上冇有多餘表情,一雙眼睛看過來時,彷彿能濾掉所有浮華直見本質。他們進屋後,師長便對守在門外的蘇婷溫和而明確地吩咐了一句:“蘇婷同誌,你在外麵守著,任何人不得靠近打擾。”
門被輕輕掩上,屋內隻剩下三人,空氣彷彿也隨之變得更加凝肅,卻又因這份刻意的私密安排,少了幾分被圍觀的不安,多了幾分將要觸及核心的鄭重。
“林薇同誌,感覺可好些了?”柳師長先開了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南方口音與北方官話糅合後的清晰平穩,像在刻意放慢節奏,減輕對麵年輕人的壓力。
林薇靠著床頭,裹緊了身上略顯寬大的粗布軍裝外套——她自己的戲服早被換下了——點了點頭,又小聲補充:“好點了,就是冇力氣。”她聲音有些乾澀,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在兩人臉上遊移。那種久居上位的沉穩氣度,與她在父親和一些頂尖商人身上感受到的截然不同,更厚重,也更……真實。
“到了這裡,就是到了家。身體是第一位的,要養好。”滕政委接過話,他的川音更重些,語調乾脆利落,每個字都像落在實處,“你的情況,張特派員已經詳細彙報了。我們知道你經曆了很多難以想象的事情,心裡頭肯定有很多疑惑,甚至害怕。這很正常。今天我們兩個來,就是想告訴你,組織上對你非常重視,對你的安全和生活會全力保障。對於你帶來的……那種特殊能力,我們理解它可能既是幫助,也是負擔。”
話語是安撫,也是定調。林薇聽著,亂糟糟的心緒似乎被一隻沉穩的手稍稍捋平了些。她看著政委說話時微微前傾的身體,那專注的目光,那抿起的嘴唇和格外沉靜又彷彿能洞察一切的神情……
一個模糊的印象,如同沉在水底的底片,被某種顯影液猛地沖刷開來。不是電視劇,不是電影……是更嚴肅、更不容置疑的地方。學校禮堂懸掛的巨幅畫像?曆史課本扉頁上那張堅毅的麵容?還是爺爺珍藏的、與一群開國元勳合影的老照片中,那位即便在晚年也目光如炬、氣質卓然的……
那個在新中國曆史上烙下最深刻印記之一的尊稱,連同其代表的那個波瀾壯闊的時代,像一道閃電劈開混沌的記憶迷霧——“你是……!”
就在那個足以揭示一切身份關聯的字眼即將衝口而出的瞬間,一股無法形容的劇痛,並非來自**,而是彷彿直接作用於靈魂深處,從她左手腕佩戴手錶的位置轟然炸開!冇有電流,卻比任何電擊都更霸道地瞬間攫取了她的所有意識。她眼前驟然漆黑,身體不受控製地後仰,甚至冇來得及發出一聲完整的音節,便已陷入無知無覺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