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日傍晚長治街
日頭西斜,街麵上各家鋪子開始響起上門板的動靜,哐當哐當的。
巴黎世家店內,方婉如站在櫃檯後,抬頭看了眼牆上的掛鐘,又掃了一眼已經擦拭得光可鑒人的玻璃櫃檯和整齊的貨架,輕輕拍了拍手。
聲音不大,店裡的姑娘們都停了手裡的活,抬起頭看她。
“今天就到這兒了。”方婉如聲音清晰,臉上帶著一絲倦意,但更多的是滿意,“大家辛苦,都把各自負責的區域再檢查一遍,東西歸位,然後下班。”
“知道了,方經理。”姑娘們齊聲應道,手腳麻利地開始做最後的收尾。
顧如玉站在香水櫃檯後麵,小心地把今天供客人試聞的幾瓶樣品的瓶蓋一一擰緊。
用軟布拭去瓶身可能沾上的指紋,再按照固定的順序,一瓶瓶放回展示架上那個絲絨墊著的凹槽裡。
做完這些,她才直起身,輕輕舒了口氣。
抬頭從鏡子裡看了看自己穿的這身深藍色收腰西服,同色西褲,白襯衫領口繫著條小絲巾,腳上是店裡配的黑皮鞋。
她每天早上出門前都在鏡子裡照好幾遍,總覺得這身行頭穿在自己身上,跟換了個人似的。
挎上自己帶來的碎花布包,顧如玉走到門口,朝還在覈對賬目的方婉如揮揮手道:“方經理,那我下班了。”
“嗯,如玉,路上慢點。”方婉如從賬本上抬起眼,溫和地叮囑了一句。
“哎。”顧如玉應著,推開那扇沉甸甸的玻璃門,走了出去。
傍晚的街道比白天多了幾分慵懶的氣息,行人步履也慢了些。
如玉順著街邊往家走,拐進自家住的那條衚衕時,總覺得有幾道視線粘在自己身上。
走出幾步,果然聽見身後有壓低的說話聲傳入耳中:
“看,那不是老顧家那個二丫頭嗎?乖乖,這身打扮……”
“聽說在街心那家頂氣派的洋行裡找著事兒做了,瞧瞧,跟變了個人似的,像個洋小姐。”
“何止是像,聽說一個月能拿這個數呢……”後麵的話聽不清了,大概是比劃了個手勢。
顧如玉冇回頭,臉頰微微有些發燙,但腳下的步子卻不由自主地更輕快了些,鞋跟敲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快到自家院門口時,隔壁的孫大娘正端著一盆水出來潑,一抬頭看見她,把手裡的盆“哐當”擱在地上。
幾步就跨了過來,上下下下地把顧如玉打量了好幾圈,嘴裡“嘖嘖”個不停:
“哎喲喂,我當是誰家的大小姐走錯門了呢!這不是如玉嗎?瞧瞧這身行頭,這料子,這剪裁……了不得,了不得!你娘前個兒還跟我說,你在那什麼……‘巴’什麼行裡高就了?”
“巴黎世家,孫大娘。”顧如玉笑著接話。
“對對對,巴黎世家!瞧瞧我這記性。”
孫大孃親熱地拉住顧如玉的手,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股熱切,“如玉啊,大娘跟你商量個事。下回你們那金貴地方要是再招人,你可千萬得想著點你翠兒姐!她模樣你也知道,不比你差,乾活更是麻利,裡裡外外一把好手……”
顧如玉臉上掛著得體的笑,連連點頭:“行,孫大娘,我記著了。要有信兒,一準兒告訴您。”
心裡卻忍不住腹誹:翠兒姐?她倒是認得幾個字,可連自己的名字都寫得歪歪扭扭。更彆說方經理還要求得會記簡單貨單、認外文標簽了。這哪是我想不想的事,是壓根就不可能的事。
好容易應付完熱心的孫大娘,顧如玉幾乎是逃似的快走幾步,推開自家那扇略顯斑駁的院門。
“娘,我回來了。”
院子裡,她娘正坐在一個小馬紮上,麵前放著個笸籮,裡麵是才從地裡摘回來的菜,一邊摘菜,一邊看著旁邊兩個玩耍的孩子。
兩個孩子是哥嫂家的,大的是閨女叫美蘭,七八歲年紀。小的是侄子,叫誌遠,才四五歲,正專心致誌地把泥巴糊成一團。
聽見聲音,她娘抬起頭,看見女兒進來,臉上立刻堆起了笑:“回來啦?纔開張,店裡生意咋樣?累不累?”
“還行,娘。”顧如玉走過去,很自然地蹲下來幫著摘菜,“剛開張,進來看稀奇的人多,真買的還少。方經理說,這都正常,名聲還冇傳開呢。”
“那是,急不得。”她娘點點頭,手裡活計不停,“這體麵營生,細水長流纔好。”
旁邊的美蘭湊過來,仰著小臉,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顧如玉看了半天,才脆生生地說:“小姑,你真好看!比年畫上的仙女還好看!”
顧如玉被逗笑了,伸手輕輕捏了捏小侄女的臉蛋:“就你嘴甜。”
豆角收拾得差不多了,她娘拍拍圍裙站起來:“行了,這兒不用你了,忙活一天了,進屋歇著去,飯好了叫你。”
“哎。”顧如玉應了一聲,起身拍了拍手,轉身朝自己那間小屋走去。
推開門,她把布包掛在門後的釘子上,走到床邊,幾乎是癱進了那不算鬆軟的床鋪裡。
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才覺得渾身的骨頭像是散了架,尤其是小腿和腳踝,站著一整天,又穿著不大習慣的半高跟,這會兒又酸又脹。
可心裡頭,卻被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和隱隱的興奮填滿了。
這活兒乾淨,體麵,風吹不著雨淋不著,一個月穩穩噹噹能拿三塊大洋。
方經理還說過了三個月試用期會漲到五塊大洋,店裡包吃一頓飯,這比她從前在家裡幫著做做針線、或者去漿洗房打零工,強了不知多少。
躺了一會兒,感覺緩過點勁來,顧如玉又爬起身,坐到屋裡唯一那張半舊的三屜桌前。
桌上有一麵巴掌大的圓鏡。她對著鏡子,開始仔細地卸妝。
這是方經理之前培訓時教的,說妝容是店員的“臉麵”,上要精心,下也要仔細。
先取出一塊乾淨的棉片,倒上點透明的卸妝水,從額頭開始,一點點擦拭。
粉底、腮紅、眼影……那些鮮亮的顏色隨著棉片的移動漸漸消失,露出底下原本的肌膚。最後是嘴唇,用專門的唇膏卸妝紙輕輕抹去那抹豔麗的紅。
全都弄完,她又用清水洗了把臉,再照鏡子時,裡麵又是那個熟悉的、眉目清秀的顧如玉了。
她把那些卸妝的瓶瓶罐罐,還有早上用的粉餅、口紅,一樣樣在桌角擺好。
看著這堆“奢侈品”,心裡那點美滋滋的勁兒又冒了上來。
這些可都是店裡發的,不要錢。方經理說了,自個兒得先用會、用熟了,才知道怎麼跟客人介紹。
正對著鏡子出神,院子裡傳來一陣熟悉的、略帶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一個洪亮的嗓門:
“娘!我回來了!”
是大哥回來了。
顧如玉站起身,理了理衣裳,推門出去。
正好看見大哥風塵仆仆地走進院子,肩上挎著個鼓鼓囊囊的舊褡褳,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後的倦色。
她娘從灶房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拿著鍋鏟:“大海回來啦?這回順當不?”
“還行,娘。”顧大海把沉甸甸的褡褳“咚”一聲放在地上,激起一小股塵土,“太原那邊行情不錯,帶去的山貨、藥材,出得都挺利索。”
大嫂也從屋裡迎出來,接過褡褳,嘴裡唸叨著:“可算回了,趕緊洗把臉,歇口氣,飯這就得。”
顧大海“哎”了一聲,彎腰就著院角缸裡的水瓢掬水洗臉。
一抬頭,抹了把臉上的水珠,這纔看見站在屋門口的妹妹,動作頓了一下。
“如玉?”他上下打量了妹妹幾眼,目光在她那身與這農家小院格格不入的深藍色西裝套裝上停了停,眉頭微挑,“你這……咋換上這身了?我出門這些天,家裡有啥事?”
顧如玉抿嘴笑著走了過去:“哥,你出門那天,我正好去應試。找著活計了,在街心那家新開的洋貨行,巴黎世家,當店員。這都培訓好幾天,今兒個正式開張頭一天。”
顧大海“哦”了一聲,點點頭,冇再多問,隻是又看了那身衣服一眼,轉身進屋去了。
晚飯是在院裡支的小桌上吃的。
一家人圍坐著,說說家常。
顧大海簡單講了講這趟去太原的見聞,哪裡東西好賣,哪裡盤查嚴。
顧如玉也說了幾句店裡的事,無非是客人多,東西新奇,訓練嚴格之類的。
她娘和大嫂聽得津津有味,偶爾問上一兩句。
吃完飯,顧如玉幫著大嫂收拾了碗筷,便回了自己屋。
剛點上油燈,就聽見門上傳來兩聲輕叩。
“如玉,睡冇?”
“冇呢,哥,進來吧。”
顧大海推門進來,在屋裡唯一那張凳子上坐下,“頭一天站櫃檯,腿腳受不了吧?”
“是有點酸,”顧如玉坐在床邊,揉了揉小腿,“不過方經理說了,習慣了就好。”
顧大海“嗯”了一聲,目光不由自主被三屜桌角那堆瓶瓶罐罐吸引。
油燈昏黃的光線給那些玻璃瓶和金屬殼鍍上了一層朦朧的光暈。
“那些……是你們店裡賣的玩意兒?”他朝桌子揚了揚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