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十日下午赤岸村
日頭偏西,風裡帶著點熱乎氣。
村外玉米地一片新綠,苗子正可著勁往上躥。
一輛吉普車碾著土路開過來,在師部門口停下,揚起一小陣塵土。
林薇推開車門跳下來,楊筠緊跟在後。
兩人剛往院裡走,門口的警衛員就迎上來,抬手敬了個禮:“林同誌,楊同誌,政委和師長正等著呢。”
林薇點點頭,徑直朝那間熟悉的屋子走去。
楊筠緊走兩步,跟在她身後。
掀開藍布門簾,屋裡光線比外頭暗些。
滕修遠和柳伯溫正坐在靠窗的方桌邊說話。
聽見動靜,兩人同時轉過頭。
“回來了?”滕修遠抬手指了指桌旁的條凳,“路上辛苦,坐。”
林薇在條凳上坐下,楊筠站在她身側稍後。
“長治那邊,弄得怎麼樣了?”滕修遠問。
“差不多了。”林薇答得乾脆,“兩家鋪子,貨都上齊了,價簽貼好了,人也訓出來了。再有兩三天,就能開張營業。”
柳伯溫在一旁聽著,點了點頭,臉上帶著笑意:“動作挺快。”
柳伯溫正要再說什麼,門被敲響了。
“進來。”
門推開,周主任夾著個牛皮紙包快步走進來。
他看見林薇和楊筠也在,衝她們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徑直走到桌前,把紙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第一批美元的樣品,剛印出來的,拿過來請首長們過目。”周主任說著,解開紙包上纏著的線繩。
紙包掀開,裡麵是一遝遝嶄新的紙幣,碼得整整齊齊。墨綠色的票麵,複雜的圖案,在略顯昏暗的光線下泛著特有的光澤。
柳伯溫伸手拿起最上麵一張,起身走到窗前,對著透進來的天光仔細看。
紙張挺括厚實,水印清晰,花紋線條細膩流暢,跟他記憶中見過的真美元比起來,幾乎難辨真偽。
他翻過來看了看背麵,又用手指仔細摸了摸紙張的紋理和凹印的觸感,這才走回桌邊,把那張紙幣遞給滕修遠。
滕修遠接過去,也對著光看了看,冇說話,隻是又遞迴給周主任。
周主任雙手接過,小心地放回紙包裡,目光看向兩位首長,等著指示。
“老周,這事辦得利索,辛苦你們了。”柳伯溫坐下,手指在桌沿點了點,“印刷所那邊,還得盯緊,每個環節都不能出半點紕漏。”
“明白,師長。”周主任立刻答道,“現在剛出第一批,流程摸順了,後麵能更快。”
“人員呢?可靠嗎?”滕修遠問,聲音平穩。
“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政治絕對可靠。現在分了三個班,輪著倒,互不照麵。進工房得矇眼,出來也得蒙,中間全程有人監督,保證一個字、一張紙片都不會外泄。”周主任回答得很篤定。
滕修遠“嗯”了一聲,“這件事不能出紕漏,你辛苦點,印刷所那邊盯緊點。”
“明白!”
“行,你這邊有什麼事和困難及時彙報。”柳伯溫附和囑咐。
周主任會意,把紙包重新夾好,又朝林薇她們點了點頭,轉身推門出去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屋裡暫時安靜下來。
滕修遠看向林薇,話鋒一轉:“你們倆明天一早就出發,去豫省交界的各個據點。路上要過幾道封鎖線,敵占區、頑占區都有,等走的時候多帶點日軍用的票子,路上方便。具體路線和接頭人,晚上會有人跟你們詳細交代。”
林薇點頭:“是,政委。”
柳伯溫補了一句:“今晚就好好歇著,養足精神,明天路不近。”
“是,師長。”
林薇和楊筠站起身,敬了個禮,轉身往外走。
剛走到門口,林薇手腕上的腕錶,錶盤忽然輕輕震動了一下,隨即浮起一層藍色光幕,上麵跳出一行字:有檔案待接收。
她腳步立刻頓住,轉身又往回走。
滕修遠和柳伯溫見她去而複返,都有些意外。
滕修遠問:“怎麼了?還有事?”
林薇抬起手腕,指了指手錶:“首長,那邊……又有東西傳過來了。”
滕修遠和柳伯溫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鄭重。
滕修遠沉聲道:“接收吧。”
林薇伸出手指,在光幕上“接收”的虛擬按鍵處輕輕一點。
隻聽“啪嗒”一聲輕響,一疊用牛皮紙檔案袋封裝得嚴嚴實實的東西,憑空出現在桌子中央。
紙袋是標準的檔案樣式,封口處貼著白紙條,上麵用遒勁的毛筆字豎寫著兩行規整的繁體楷書。
滕修遠伸手拿過來,拆開封口的棉線,從裡麵抽出兩遝檔案。
上麵那份很厚,牛皮紙封麵上印著標題:《關於組建機械化部隊及空軍支隊的初步規劃與實施綱要(草案)》。
他把這份厚厚的綱要暫時放到一邊,看向下麵那疊。
那是幾張相對單薄的紙,疊在一起。
最上麵那張的抬頭上寫著:《1942年度豫省主要災害分佈、趨勢研判及應急應對辦法參考》。
柳伯溫也湊了過來。
兩人一起,就著視窗所剩不多的天光,仔細看了起來。
紙上用簡練的線條勾勒出河南的大致輪廓,不同區域用紅、黃、褐等顏色清晰地標註出來。
旁邊配有圖例:赤紅色代表“特大旱情持續區”,土黃色是“蝗災已發及高風險區”,深褐色則是“汛期可能發生嚴重水患區”。
每一塊區域旁邊,都用蠅頭小楷註明瞭災害起始的大致時間、影響範圍預估、以及當前可能的嚴重等級。
翻過一頁,是針對不同災害的具體應對方法。
旱災如何尋找、保護水源,如何改種耐旱作物。
蝗蟲的孵化規律、最佳撲殺時機、藥物噴灑與物理撲打結合的具體步驟。
堤防巡查要點、群眾轉移組織、災後搶收補種的時機把握……
一樁樁,一件件,寫得條理清晰,甚至有些方法聞所未聞,但細想之下又合情合理。
柳伯溫的眉頭漸漸鎖緊,臉色沉了下來。
滕修遠把那幾頁紙翻來覆去,細看了一遍,手指無意識地在“特大旱情持續區”那幾個字上摩挲了一下。
之前他們隻知道河南今年災情嚴重,餓殍遍地。
但像這樣將災難如同作戰地圖般清晰標示,將災害的動向、薄弱環節、應對策略都一一列明的,直觀來看更是駭人。
紙上的冰冷資料和圖示,比任何傳聞都更具衝擊力。
但現實是,圖上標註的大部分災區,如今都在日偽或國民黨頑固派的控製之下,他們能實際伸手救援的區域,寥寥無幾。
滕修遠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林薇:“這上麵提到的滅蝗藥劑、抗旱的種子、還有那些特殊的農具……你那邊,能弄到?”
“能。”林薇回答得冇有一絲猶豫,“隻要首長下令,清單和數量定下來,我就能安排。”
柳伯溫沉吟了片刻,手指在那份災害分佈圖上敲了敲,對林薇說:“這樣,你先按原計劃,明天順著路線抓緊投放救災物資。至於豫省這邊……”
他看了一眼滕修遠,見他微微頷首,才繼續道,“我們需要根據這份東西,再仔細研究一下。等有了具體方案,再給你發密電。”
“是!”林薇挺直脊背應道,再次敬禮,和楊筠一起退出了房間。
門簾落下,屋內重新恢複了安靜,隻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歸鳥啼鳴。
柳伯溫又把那幾張災害圖拿起來,對著光仔細看了一遍,才緩緩放下。
然後,他拿起了那份厚重的《實施綱要》,拆開封皮。
目錄頁清晰地列著幾個大項:
一、編製體製方案。
二、主要裝備與技術清單。
三、人員選拔與培訓計劃。
四、訓練與保障基地選址建議。
五、分階段時間進度表。
他直接翻到“人員選拔與培訓計劃”部分。
上麵以表格形式,將機械化部隊的培訓分為四個階段:
第一階段(一個月):人員選拔與集結,組建教導隊,進行政治教育與基礎理論(內燃機原理、車輛構造、戰術條令)學習。
第二階段(兩個月):首批基礎裝備(訓練用車輛、維修工具)到位,展開駕駛、基本維修、野戰保養等場地訓練。
第三階段(兩個月):連排級戰術協同訓練,複雜地形通過,實車實彈演練。
第四階段(一個月):形成初步的連級規模作戰與保障能力。
往後翻,是空軍支隊的培訓計劃,框架幾乎一致,時間線也大致重合:
第一階段(一個月):選拔飛行學員、地勤人員,進行航空理論、氣象、通訊等理論學習。
第二階段(兩個月):初級教練機到位,展開基礎飛行訓練(起降、航行、編隊)。
第三階段(兩個月):戰鬥機到位,進行空戰戰術、對地攻擊、夜航等高階科目訓練。
第四階段(一個月):形成初步的、具備基本防空與對地支援能力的飛行中隊。
柳伯溫的指尖在“基地選址建議”那頁停留,最後落在“太行山某區域備選”幾個字上。
他抬起頭,看向滕修遠,語氣裡帶著點詫異:“咱們這大山溝裡,還有能修機場、能藏坦克的地方?”
滕修遠接過檔案,找到後麵附的簡易勘察報告摘要看了看,指著上麵幾行字說:“檔案裡提到了幾處可能的地點,有地形分析。從描述看……未必不行。至少,比我們想象的可能要強。”
兩人把整份綱要從頭到尾,快速地翻閱了一遍。
合上檔案時,屋裡陷入了一種沉甸甸的寂靜。
過了好一會兒,滕修遠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被夕陽染紅的天空沉思。
柳伯溫冇說話,隻是看著他的背影,靜靜等待著。
良久,滕修遠轉過身,神色極為凝重:“這事太大了,老柳。牽涉太廣,變動太深。光憑咱倆,拍不了這個板。”
他頓了頓,“我得立刻去前指一趟,當麵向老總彙報。這份綱要,還有那張災害圖,都得帶上。”
柳伯溫重重地點頭:“我同意。這邊我來盯著,選拔人員的事,可以先動起來。”
“好。”滕修遠不再多言,走到桌邊,將兩份檔案仔細收進自己的公文包裡。
次日上午赤岸村
師部那間小小的通訊室裡,電報機發出了急促而規律的“嗒嗒”聲。
熟練的報務員手指穩健地敲擊著電鍵,將一串串密碼電波傳送出去,穿過太行山的層巒疊嶂,飛向四麵八方。
同一份電文,正在同時發往所有能夠聯絡到的兄弟根據地:
“各根據地黨委並報前指:現有重大而緊迫之特殊技術人才培養任務,急需選拔一批政治堅定、素質優良之青年骨乾。選拔條件如下:
一、政治絕對可靠,曆史清白,立場堅定;
二、年齡在十五週歲至三十二週歲之間;
三、頭腦靈活,反應敏捷,學習能力強;
四、雙眼視力良好,無夜盲等眼疾;
五、略通機械原理、有過駕駛(任何車輛)或簡單維修經驗者,可優先考慮;
六、至少粗通文字,能識讀常用字、書寫簡單報告。
此項任務關乎長遠,意義重大。
望各接電單位高度重視,接電後立即著手秘密選拔,人數不限,務必擇其最優者,直接送往赤岸村根據地報道。切切此令。”
太行、太嶽、冀魯豫、冀中、冀南、晉察冀、延安、山東……凡電台能夠到達的地方,幾乎都在這個上午,接到了這封措辭罕見地明確、緊迫且條件具體的電報。
許多根據地的領導人拿著譯出的電文,反覆看了幾遍,臉上都露出了思索和鄭重的神色。
他們雖然不清楚具體要培養什麼“特殊技術人才”,但“重大而緊迫”、“關乎長遠”這些字眼,以及那詳細得有些不同尋常的選拔條件,都讓他們意識到,這絕非一次普通的招乾或培訓。
一道道命令隨即從各根據地的指揮部發出,下達到各縣、各區、各主力部隊和遊擊隊。
一場秘密而嚴肅的選拔工作,在各個角落緊鑼密鼓地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