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迅速下馬,把馬牽到路邊的樹林裡,用樹枝草葉簡單遮掩。
轟鳴聲越來越近。
林薇趴在一處土坡後麵,心臟狂跳。她透過草叢縫隙,看見一支日軍車隊正從東邊的土路上駛過,三輛卡車,兩輛摩托,車上滿載著日本兵。
刺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車隊離他們藏身的地方,最多隻有兩百米。
林薇屏住呼吸,手心全是汗。
她能清楚地看見那些日本兵的臉,年輕,冷漠,有的還在抽菸說笑。
老張趴在她旁邊,一隻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另一隻手輕輕按住林薇的肩膀,示意她彆動。
車隊緩緩駛過。
最後一輛卡車後廂裡,坐著幾個穿便裝的人,被綁著手,看樣子是俘虜。
其中一個人抬起頭,看向這邊——
林薇的呼吸停了。
那張臉……太像了!
像極了劇組裡那個總笑嘻嘻給她遞水的場務小王!一樣的圓臉,一樣的單眼皮,連皺眉的表情都像!
但仔細看,又有些不同,這個人更黑,更瘦,嘴角有顆小王冇有的痣,而且眼神裡全是絕望和恐懼,不像小王總是樂嗬嗬的。
不是小王。
當然不可能是小王。
可那個瞬間,林薇還是感覺心臟被狠狠攥住了。
那個俘虜似乎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眼睛朝草叢裡掃了一眼。
老張的手猛地收緊,按得林薇肩膀生疼。
“砰!”
一聲槍響。
不是從林薇這邊發出的。
是車隊裡一個日本兵,隨手一槍,打中了路旁草叢裡驚起的野兔。
槍聲掩蓋了一切。
俘虜被旁邊的人用槍托砸了一下,低下頭去,卡車加速駛過,塵土飛揚。
車隊遠去了。
林薇還趴在原地,渾身發抖。
“走!”老張一把拉起她,“快!”
四人翻身上馬,朝著相反方向狂奔。
直到跑出好幾裡地,老張才勒馬停下。
林薇趴在馬背上,大口喘氣,腦子裡全是那張酷似小王的臉。
“剛纔那個人……”她聲音發顫,“長得……長得像我一個朋友……”
“戰爭裡,長得像的人多了。”老張的聲音很冷,但手卻在微微顫抖,“但你得記住,他不是你朋友。你朋友在……在你來的地方。”
他頓了頓:“這裡,隻有敵人,同誌,和需要幫助的人。”
林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眼淚湧上來。
是為那個酷似小王的俘虜,還是為永遠回不去的2023年,她分不清。
“走吧。”老張調轉馬頭,“天快黑了。”
傍晚時分,他們終於抵達總部駐地。
那是一個隱藏在深山溝裡的大型村落,比趙家莊大得多,也規整得多。村口有哨兵,揹著槍,警惕地盤查。
看到老張,哨兵立刻敬禮:“張特派員”
夜幕低垂,山坳裡的村莊比沿途所見任何一處都更顯寧靜有序。土牆上刷著標語,牽著騾馬的戰士沉默地走過,空氣中瀰漫著炊煙與柴火的氣息。
和趙家莊的破敗不同,這裡有一種……秩序感。
林薇幾乎是被人從馬背上攙下來的。三晝夜幾乎不休的顛簸、緊繃的神經和晚秋的寒氣,在她雙腳觸地的那一刻化作了席捲全身的虛脫。
她勉強站著,感覺周遭的一切,低矮的土坯房、模糊的人影、偶爾傳來的口令聲,都像隔著一層晃盪的水。
“林薇同誌,我們到了。”張特派員的聲音也有些沙啞。
他招了招手,一個穿著灰布軍裝、袖子上帶著紅十字臂章的年輕女兵小跑過來。“蘇婷同誌,這位就是林薇同誌。她累壞了,需要立刻休息。請安排一個安靜、安全的住處,任何人不得打擾。”
“是,特派員!”蘇婷好奇地迅速看了林薇一眼,目光在她蒼白的臉和那身奇特的裝扮上停頓了一瞬,隨即利落地攙住林薇的胳膊,“同誌,跟我來,小心腳下。”
林薇已無力思考,任由蘇婷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村中一處稍顯獨立的院落。
院子很小,正房的門虛掩著。蘇婷推開門,裡麵陳設簡單到近乎空曠:一張木板搭成的床,鋪著厚厚的乾草和一條洗得發白的粗布床單;一張舊桌子,一盞油燈;牆角放著個木臉盆。空氣裡有乾草和泥土的味道。
“條件艱苦,你先將就歇著。我去給你打點熱水擦把臉。”蘇婷麻利地鋪整了一下床鋪,語氣溫和。
林薇含糊地嗯了一聲,等蘇婷帶上房門出去,她連衣服都懶得脫,直接癱倒在床上。身下的乾草發出窸窣的響聲,硬硬的床板硌著痠痛的筋骨,卻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的踏實感。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鉛,外麵隱約的聲響迅速遠去、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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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張特派員穿過戒備森嚴的哨崗,走進了村莊另一端一座不起眼、但視窗被仔細遮掩的農舍。堂屋裡,油燈的光芒照亮了牆上大幅的軍事地圖,兩位首長,被乾部戰士們稱為“政委”和“師長”的中年人,已經等在那裡。
“政委,師長,”張特派員立正敬禮,“人已安全送達,安排在衛生隊旁邊的獨立院落休息,由蘇婷同誌照看。她極度疲憊,恐怕很快會睡沉。”
滕政委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路上情況如何?”
“三晝夜強行軍,遭遇一次敵偽軍巡邏隊,有驚無險。林薇同誌……身體素質比預想的好些,但意誌受到相當衝擊,目睹了被焚村莊的慘狀。不過,”
張特派員頓了頓,從懷中貼身取出一個薄薄的筆記本和一個小布包,小心地放在桌上,“她能力的初步驗證,結果超出我們所有預料。”
他開啟布包,裡麵是林薇在途中“購買”並交給他保管的幾樣小東西:一小包磺胺粉,一塊包裝完好的壓縮餅乾,還有一支在油燈下泛著冷光的注射器。
“這是她當著我的麵,憑空取出的。過程……無法用常理解釋。她稱之為‘購買’,花費一種叫‘人民幣’的虛擬數額。據她含糊透露和之前陳明遠同誌的密電判斷,像這樣的物資,她似乎能近乎無限獲取,隻要那個‘餘額’足夠。”
柳師長拿起那支注射器,仔細端詳著上麵完全陌生的文字和工藝,:“盤尼西林,她也能這樣‘買’到?數量呢?”
“能。而且按她的說法,價格極其低廉。她還提到了更高效的消炎藥、醫療器械,甚至食品。陳明遠指導員打借條請求支援的那批藥品和營養品,她已經在轉移前交付,正是那些東西,讓二營的幾名重傷員情況穩定了下來。”
張特派員的語氣帶著壓抑的激動,“首長,這不是簡單的物資來源,這可能是……足以改變區域性力量對比,甚至影響根據地生存狀態的戰略能力。”
屋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隻有油燈燈花輕微的劈啪聲,滕政委和劉師長交換了一個眼神。
“戰略能力……也意味著戰略級的風險。”滕政委緩緩開口,手指輕叩桌麵,“她本人的可靠性、這個‘係統’的穩定性、秘密能保守多久,都是大問題。”
“所以,我們必須有最周密的安排。”柳師長放下注射器,語氣果斷
“第一,立即將她列入最高保護與監控級彆,代號……就叫‘倉庫’。她的安全,高於你我。
第二,知情範圍必須嚴格控製在你我、陳明遠、以及你之內,蘇婷同誌隻負責照料生活,不得知曉內情。
第三,我們需要一個全麵、謹慎的驗證和利用方案,不能竭澤而漁,更不能引發內部混亂或外部警覺。”
“是!”陳特派員肅然應道。
“明天,”滕政委最後道,“等她休息過來,我們需要和她正式談一次。這不是審訊,是交底,也是定調。我們要讓她明白這裡的形勢,也要讓她看到,她的能力在這裡意味著什麼,以及……我們需要她成為什麼樣的同誌。”
“明白,我這就去佈置崗哨和後續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