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
楊筠身為一個警衛人員，聽到街上傳來隱約的吆喝聲，幾乎是立刻睜開了眼。她輕手輕腳起身，走到窗邊撩起一角窗簾。
看到是一些小商販，挑水夫扁擔吱呀的聲響和早起小販的零星叫賣，便放下心來。
晨霧尚未散儘，青石路麵上濕漉漉的，劉嬸挎著竹籃的身影正從巷口拐進來，籃子上蓋著塊藍布，依稀能看見幾綹翠綠的菜葉。
楊筠下樓開了門。劉嬸臉上堆著笑，一迭聲地問好：“阿筠姑娘起得早！我買了最新鮮的菜心、豬肝，還有剛送到的鮮蝦，給幾位煮粥吃。”
廚房裡很快傳來淘米、切菜、生火的動靜。粥香混著豬肝和薑絲的鮮氣，以及蝦子特有的淡淡海腥味，漸漸瀰漫開來。
楊筠過去搭手幫忙，劉嬸嘴上不停，絮絮地說著哪家鋪子的魚丸彈牙，哪家的雲吞皮薄，又抱怨這幾日鮮蝦價鈿見漲。
“怕是海裡要不太平咯。”劉嬸隨口一句，手下利落地將滾粥舀進四個白瓷碗裡，又在每個碗裡臥了一隻半透明的鮮蝦，撒上蔥花和幾點炸得焦香的豬油渣。
此外，還有一小碟淋了豉油的嫩綠菜心，一碟金黃酥脆的油炸鬼，以及幾塊蒸得鬆軟、透著米香的馬拉糕。
這便是冬日，香港的早餐了。
林薇洗漱下樓時，看到這桌吃食，恍惚了一瞬。熱粥入腹，暖意從胃裡升騰起來，驅散了清晨的寒氣，也讓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已身處另一個時空的煙火人間。
陳明遠吃得很快，但儀態從容。他放下碗，用布巾拭了拭嘴角，對沈耘道：“沈伯，等會兒你陪我出去一趟。周先生介紹了個倉庫，談布匹生意，總得先看看地方。”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廚房裡的劉嬸聽見。
沈耘會意，放下筷子，恭敬應道：“是，少爺。”
他又轉向林薇和楊筠，語氣溫和，帶著兄長般的關切：“婉華，你和阿筠若是悶了，便在附近走走，買些胭脂水粉、零嘴玩意兒也好。隻是記住，莫要走遠，也莫要去偏僻巷弄，申時前務必回來。”說罷，從錢夾裡抽出幾張港幣，遞給楊筠。
“知道了，表哥。”林薇輕聲應道，扮演著乖巧表妹的角色。
上午，西環碼頭區。
阿旺是個精瘦的年輕夥計，話確實不多，眼神活絡。
他叫了兩輛黃包車，一人一車，前後錯開些距離，一路無話，直到臨近碼頭區，才低聲指點著方向。
越往西走，街市越發破敗雜亂，空氣中鹹腥的海水味混雜著腐爛物和煤煙的氣息。路麵坑窪，汙水橫流。
最終，車在一處荒僻的灘塗附近停下。眼前是一片廢棄的碼頭設施，木樁歪斜，鏽蝕的鐵軌半埋在沙土裡。
老周所說的幾間倉庫，便矗立在一片空地的儘頭，旁邊是那個爛了頂的鹹魚寮，散發著陣陣難以言喻的氣味。
倉庫是磚石結構，頗顯高大堅固，門上掛著一把沉重的鐵鎖。陳明遠和沈耘在阿旺的示意下，繞倉庫緩步走了一圈。
沈耘扶了扶老花鏡，目光如尺，丈量著幾個倉庫的長寬，觀察著牆壁的厚度和高處那幾個蒙塵的氣窗，全程一言不發。
陳明遠則更關注環境：倉庫正麵相對開闊，背後緊鄰亂石灘和海水，側麵有一條勉強容車的土路延伸出去，連線著遠處模糊的主乾道。視野之內，除了幾隻踱步的海鳥，不見人影。
這一圈下來，儘管兩人體力好，頭上也出了薄薄一層汗。
沈耘拿出手帕剛擦一下額頭，化過的妝粉立馬粘到手絹上，心下微驚，連忙把手絹裝到口袋裡。
阿旺隻在一旁候著，見兩人看完一圈，才低聲補了句：“陳先生，這幾個倉庫荒了半年，冇旁人來。”
陳明遠點點頭，彷彿真是來考察存貨地點的商人，冇再多言，隻從門下地墊摸索出鑰匙，開啟鎖，推開沉重的鐵門。
裡麵空間果然極大，挑高驚人，顯得空蕩而幽深。地麵是堅實的水泥，積著厚厚的灰塵，牆角堆著些破爛的木板和麻袋。空氣裡是塵土和淡淡黴味。
沈耘走進去了其中一間，腳步在空曠中發出輕微迴響。他仔細檢查了牆壁、角落，甚至抬頭用手電照了照粗大的房梁結構，依舊冇和阿旺說半句關於倉庫條件的話。
陳明遠心裡卻已有了完整的行動藍圖。這倉庫確實很合適。
同一時間，油麻地街頭。
林薇和楊筠挽著手，漫步在廟街附近的街巷。
楊筠一身素淨的長裙，林薇今日穿的略厚些，裡麵穿著旗袍，外麵加了件大衣，兩人衣著得體，走在人群中並不十分紮眼，隻稍顯考究。
街景撲麵而來，衝擊著林薇的感官。叮叮噹噹的有軌電車慢吞吞駛過。
沿街騎樓下，店鋪鱗次櫛比：藥材鋪裡飄出苦澀的香氣，綢緞莊的夥計在門口抖著亮閃閃的布料。
跌打醫館的招牌畫著誇張的人體經絡圖。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碗仔翅，**辣的碗仔翅！”
“飛機欖！鹹甜爽脆的飛機欖！”
“叮叮糖，生津止咳！”
更有挑著擔子賣“格仔餅”和“雞蛋仔”的，小炭爐上鐵模子嗞嗞作響，散發出濃鬱的蛋奶甜香，引得孩童圍在攤前，眼巴巴地看著。
路邊攤檔熱氣蒸騰，賣的是牛雜、魚蛋、煎釀三寶。
林薇好奇地看著那深褐色的濃鬱湯汁裡翻滾著各式內臟和蘿蔔，楊筠便買了兩小碗咖哩魚蛋，用竹簽紮著吃。
魚蛋彈牙，咖哩汁辛辣濃鬱，這是林薇來到這個時代吃到過接近現代風味的東西了。
兩人路過裝修雅緻的茶樓，裡麵傳來粵曲咿呀和茶客的談笑聲；林薇有些想進去看看，轉而想到老周說過的話，便拉著楊筠一起離開了。
一路逛下來，與西裝革履的洋行職員和短衫赤腳的苦力擦肩而過時，林薇也會新奇的多瞅幾眼。
路旁的報紙檔掛著最新的《星島日報》、《華僑日報》，頭條字號醒目，內容卻多是遠隔重洋的歐戰訊息或本地商業新聞。
繁華，嘈雜，擁擠，充滿了一種拚命活著、也拚命享樂的煙火氣。這就是戰火將至而大多數人尚未察覺的，1941年底的香港。
林薇遵守著陳明遠的叮囑，冇有走遠，也剋製著冇有買什麼累贅物件，隻真切地用眼睛和味蕾，感受著這段註定短暫的曆史截麵。
午時，福壽裡三號。
林薇和楊筠回來時，陳明遠與沈耘已先一步到家。
陳明遠正坐在客廳的紅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華僑日報》，看似隨意瀏覽，眉頭卻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沈耘在旁擦拭著他的老花鏡。
劉嬸手腳麻利地在廚房忙活，不多時便端出午飯，簡單的清蒸海魚、蠔油生菜、排骨煲，米飯管夠。
她擺好飯菜，便拿著陳明遠額外給的一點工錢，笑眯眯地告辭了，說下午再來打掃。
飯桌上的氣氛比早餐時沉默了些。幾人安靜地吃完，楊筠剛將碗筷收進廚房，院門外便傳來了不輕不重的叩門聲。
沈耘去應門，來的正是老周。他今日換了身藏青色的綢麵長衫。
手裡拿著個皮麵賬本，進門時先側耳聽了聽院裡的動靜，確認冇有外人，才揚聲笑道：“陳先生，昨日說的那批杭紡，我找到更詳細的價目了，特意送來給您過目。”
戲做得十足。兩人在客廳坐下，假意翻看賬本，低聲交談了幾句。
很快，老周臉上的笑容便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合上賬本，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卻很快：
“剛接到家裡（上級）急電。北邊來的訊息，‘客人’（日軍）可能很快要有大動作，方向怕是南邊。家裡讓我們這邊所有非必要人員、尤其是‘貴重物品’，立刻準備‘返程’（撤回）。”
客廳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煤油燈的光似乎都暗了一瞬。
林薇已經不是剛來時的不經事了，這些話她也聽得懂，隻是有些疑惑，打仗不是這個時代每天都有的事嗎？她們一行人纔來，怎麼又要立刻回去。
楊筠和沈耘對視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困惑，但並冇有出聲。
陳明遠臉上慣有的那種散漫商賈氣消失了，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刀，但隻是一閃而過。
他沉吟片刻，抬眼看著老周，語氣平穩卻帶著決斷：“既然家裡下了指令，我們自然聽從。原定的‘生意’，提前到今晚。一切按我們昨天商議調整後的方案進行，可否？”
老周重重點頭：“可以！我那邊立刻準備，人、車、物料，今晚全部就位。時間……就定在亥時（10點左右），如何？更早一些，更穩妥。”
“好，亥時，倉庫見。”陳明遠伸出手，與老周用力一握。
老周不再多言，拿起賬本，又如來時一般，帶著生意人匆匆的神色告辭離去。
院門關上，將尚未降臨的夜幕和已然瀰漫的緊張暫時隔絕在外。四人回到客廳坐下，一時間無人說話，隻有煤油燈芯偶爾發出的劈啪輕響。
“動作這麼快……”沈耘緩緩開口，打破了沉默，“看來，‘客人’這次不是小打小鬨。”
陳明遠靠在沙發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陰沉的天色：“從電文措辭看，‘大動作’、‘南邊’，絕非尋常摩擦。香港是英國殖民地，若是這裡……恐怕牽動的是整個太平洋的局勢。”
陳明遠和沈耘兩人坐在一起，根據有限的訊息，低聲交換著看法，越說神色越低沉。
戰事若起，香港這本就不大的地方，英軍能守多久？日軍會如何行事？到時候城中必將大亂，那樣的話他們的撤離路線是否會受影響？
聊著聊著，陳明遠和沈耘幾乎同時停下了話語，對視片刻，接著目光轉向了坐在一旁的林薇。
林薇正兀自出神，感受到兩道視線，茫然抬頭。
陳明遠看著她，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未來”的希冀與探究：“婉華……表妹。”
他切換了稱呼，語氣鄭重，“你來自……更往後的時間。對於即將發生在香港，不，是即將發生在太平洋的這場大變局，你可知道些什麼？或者有什麼線索？比如，規模會多大？時間會多長？結果……會如何？”
沈耘也靜靜地注視著她，那雙透過老花鏡片（平光鏡）的眼睛，似乎想從她身上看出曆史的答案。
林薇“……”
她尷尬了。張了張嘴，臉微微發熱，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那個……我，我是個學渣……曆史課，也學的不好……高考完，知識點就……差不多還給老師了……”
結果當然是勝利啊，她隻知道港是國家的固有領土，哦，好像是九七年才收回來，那是她冇出生呢，更何況這更早的戰事，她哪裡記得。
看著陳明遠和沈耘眼中那一點點希望的光芒漸漸被困惑和無奈取代，林薇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穿越者做成她這樣，大概也是冇誰了。她要知道自己會穿越，肯定頭懸梁錐刺股也要揹回中國近代曆史了。
陳明遠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無語，但也並未過多責怪。沈耘則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罷了。”陳明遠擺擺手，站起身，“既然問不出，便不再多想。無論如何，我們今晚的任務不變。現在，全部回房休息，養精蓄銳。今夜亥時，有場硬仗要打。”
他的目光掃過三人，沉聲道：“記住，一切以安全為重。行動時，眼要亮，耳要靈，手腳要快。沈伯，阿筠，婉華的安全，是重中之重。”
“明白！”沈耘和楊筠肅然應道。
林薇也重重點頭，將那份尷尬和無力感暫且壓下。她知道，真正的考驗，幾個小時後就要來臨。
而她能倚仗的，除了身邊的同伴，就隻有手腕上這塊連結未來商城的手錶，以及一個現代人求生避險的本能了。
四人各自回房休息。養精蓄銳為晚上的戰鬥養足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