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輛黃包車到達油麻地,在離廟街附近的福壽裡還有半條街的地方,被兩個港英巡捕攔了下來。
巡捕的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其中一個高個子巡捕叼著煙,目光在四人的衣著上掃來掃去,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操著中英混雜的腔調喝道:“南洋來的?攞證件睇睇!”
陳明遠率先下車,臉上掛著那副“陳振華式”的笑容,三分討好七分漫不經心。
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遝燙金的檔案,遞了過去,嘴上笑著說:“長官辛苦。我們是來香港做棉麻生意的,剛上岸冇幾天,證件都在這兒。”
高個子巡捕接過檔案,翻了翻,又把目光投向林薇。
林薇心裡咯噔一下,麵上卻依舊保持著南洋小姐的矜持,微微蹙著眉,故作不耐地攏了攏羊毛開衫,隻拿眼神示意陳明遠,全程冇有說一個字。
楊筠則快步走到林薇身邊,給她了一個冇事的眼神。
沈耘立刻上前一步,微微弓著背,恭恭敬敬地說:“長官,我家小姐身子弱,吹不得風,也不愛跟生人搭話。這些證件都是齊全的,要是冇問題,還請高抬貴手。”他說著,悄悄從袖口摸出兩塊銀元、兩張五元港幣,分彆塞進兩個巡捕的手裡,指尖的動作快得像一陣風,又藏得極穩。
巡捕捏了捏手裡的錢,分量十足,臉上的神色緩和了些。矮個子巡捕把檔案扔回陳明遠懷裡,揮了揮手:“行了行了,趕緊走!彆在這兒礙眼!”
陳明遠笑著道謝,扶著林薇重新上了黃包車。
車伕拉起車就跑,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林薇和楊筠都抿著唇,連呼吸都放輕了,**舟特訓時反覆強調,黃包車伕魚龍混雜,保不齊是哪方勢力的眼線,絕不能在車上說半句不該說的話。
兩人隻靠眼神交流,楊筠朝林薇遞了個安撫的眼色,林薇微微點頭,指尖攥得發白。
直到拐進福壽裡,徹底看不見巡捕的影子了,四輛黃包車才放慢速度。
沈耘率先示意停車,付了車資,又特意多給了每個車伕一塊錢,用粵語客氣道:“辛苦幾位了,這點小錢,買杯茶喝。”
車伕們接過錢,在手裡掂了掂,臉上立刻堆起受寵若驚的笑容,連連躬身道謝:“多謝先生打賞!先生小姐發財!”這才拉著空車快步離去,冇有多逗留片刻。
陳明遠這才鬆了口氣,目光掃過整條裡弄。這是一條不算寬敞的巷子,青石板鋪就的路麵被車輪碾出深淺不一的轍痕。
兩側的獨棟小樓挨挨擠擠,賣雲吞麪的小攤蒸騰著熱氣,竹製的蒸籠摞得老高;布莊的夥計正扯著一匹藍布吆喝,嗓門亮得能穿透整條街。
拐角處的菸紙店門口,掛著花花綠綠的香菸廣告牌,幾個穿著短打的苦力蹲在門檻邊,就著一壺粗茶閒聊。
不遠處的巷口,那兩個港英巡捕竟也溜達了過來,正倚著牆抽菸,腰間的木棍隨著身體的晃動輕輕敲打褲腿,目光時不時掃過往來行人,帶著幾分審視的銳利。
“就是這兒了。”沈耘的聲音壓得極低,他扶著玳瑁框老花鏡,目光落在福壽裡三號的門牌號上。
那是一棟兩層獨棟小樓,黑漆木門上釘著一塊小小的銅匾,刻著“陳宅”二字。門口冇有顯眼的標識,隻在門簷下掛著兩盆三角梅,與隔壁張燈結綵的雜貨鋪比起來,顯得格外低調。
楊筠不動聲色地走到門邊,指尖輕輕碰了碰門框上的銅環,冰涼的觸感傳來。她側耳聽了聽,門內傳來輕微的掃地聲,這才退後一步,給陳明遠遞了個眼神。
陳明遠點點頭,上前叩了叩門環,節奏不疾不徐——這是約定好的訊號。
片刻後,門內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接著是門閂被拉開的輕響。
門縫裡探出一張乾瘦的臉,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土布衣裳,手裡還攥著一把掃帚,眼神裡帶著幾分警惕:“幾位是?”
“我們是南洋來的,找陳振華先生。”陳明遠笑著回話,語氣溫和,手裡還晃了晃那串黃銅鑰匙。
老婦人的目光落在鑰匙上,緊繃的臉鬆弛了些,她拉開門,側身讓四人進去,又飛快地掃視了一眼街麵,確認那兩個巡捕冇有往這邊看,這才“吱呀”一聲關上門,落了鎖。
“我係劉嬸,是周先生雇來看宅子的。”
老婦人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她把掃帚靠在門邊,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周先生說你們今天到,我天不亮就起來打掃了,屋裡的灰塵都抹乾淨了,柴米油鹽都在廚房,熱水也燒好了,就等你們來了。”
她引著四人穿過一個小小的天井,天井裡種著一棵白蘭樹,枝葉稀疏,地麵掃得乾乾淨淨,連一片落葉都冇有。穿過天井,便是那座兩層獨棟洋樓的正廳。
一樓是客廳和廚房,客廳裡擺著一套半舊的紅木沙發,牆上掛著一幅模糊的山水畫,角落裡的留聲機蒙著一層薄灰,但機身擦得鋥亮,顯然是被仔細打理過。
陳明遠打量著屋子,轉頭從兜裡摸出兩塊銀元,遞到劉嬸手裡,臉上掛著客氣的笑:“劉嬸辛苦了,忙活這麼久,這點小錢你拿去買些點心吃。我們舟車勞頓,想先歇歇,順帶清點一下從南洋帶來的細軟和賬本,外人在場不甚方便。你明天再來給我們做飯吧,順便幫忙采買些新鮮的食材。”
劉嬸捏著銀元,臉上立刻堆起笑意,忙不迭點頭:“多謝先生!多謝先生!明早我一早過來,保證把飯做得妥妥帖帖!”她又對著楊筠仔細叮囑了廚房的油鹽醬醋放在何處,這才腳步輕快地出了門,臨走前還貼心地幫四人帶好了院門。
院門“哢嗒”落鎖的聲響剛落,陳明遠臉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他朝沈耘遞了個眼色,聲音壓得極低:“動手檢查一下。”
“好!”沈耘應了一聲,拎起隨身的藤箱,轉身往後院走去。
楊筠則守在客廳門口,目光警惕地盯著門窗,耳朵留意著外麵的動靜。
林薇攏了攏羊毛開衫,走到窗邊,撩起厚重的窗簾一角,看向街麵,那兩個巡捕還在巷口抽菸,其中一個似乎朝這邊看了一眼,嚇得她連忙放下窗簾,心跳漏了一拍。連忙回到沙發處坐下。
後院比前院更窄,靠牆搭著一間簡陋的柴房,這是獨棟宅子的標配,牆角還堆著些破舊的農具。
沈耘徑直走到柴房門口,那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門,上麵掛著一把生鏽的鐵鎖。
他掏出那串鑰匙裡最小的一把,插進鎖孔,輕輕一轉,“哢嗒”一聲,鎖開了。
推開柴房門,一股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沈耘從藤箱裡摸出一支電筒,這是林薇從未來商城兌換的,外殼磨得發毛的鐵皮款,外表看與這個時代的物件彆無二致。
他擰亮電筒,光柱在黑暗中掃過,照亮了柴房裡的景象:裡麵堆著些乾枯的柴火,牆角的蜘蛛網結了一層又一層。
沈耘蹲下身,指尖在地麵上摸索著,很快就觸到了一塊鬆動的青石板。他屏住呼吸,雙手用力,將石板掀開,露出一個黑漆漆的地窖入口。
光柱往下探去,地窖約莫兩米深,裡麵鋪著乾燥的稻草,角落裡堆著幾個空木箱。
沈耘冇有立刻下去,他先將電筒的光柱在窖壁上仔細掃了一遍,確認冇有鬆動的石塊或可疑的痕跡,又俯身聞了聞,除了泥土的腥氣,冇有其他異味。
他從藤箱裡摸出一根麻繩,一端係在柴房的橫梁上,另一端拴在自己腰間,這才抓著麻繩,緩緩滑下地窖。
地窖不大,約莫十平米見方,四麵的牆壁都用水泥抹過,還算平整。
沈耘的電筒光柱一寸寸掃過每一個角落,檢查是否有暗格或竊聽器——這是**舟特訓時反覆強調的重點。
他蹲下身,摸了摸地麵的稻草,乾燥鬆軟,冇有被翻動過的痕跡。又走到那些空木箱前,敲了敲箱壁,厚實堅固,用來存放物資再合適不過。
他抬頭看了看地窖的通風口,那是一個嵌在窖壁上方的小鐵窗,蒙著一層細密的鐵絲網,鐵窗邊緣鏽蝕嚴重,但灰塵覆蓋均勻,繃緊的鐵絲網也冇有絲毫鬆動的跡象,顯然長期無人觸碰。
他掏出隨身攜帶的小銼刀,輕輕颳了刮鐵窗的邊緣,刮下的隻有陳年鏽垢,冇有新的金屬光澤露出,進一步確認了安全性。
確認無誤後,沈耘才順著麻繩爬了上來,將青石板蓋好,又在上麵堆了些柴火,恢複了柴房原本的模樣。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客廳,對陳明遠點了點頭:“妥當了,通風和隱蔽性都好。”
陳明遠鬆了口氣,讓林薇從商城把各自選好的衣服用品投放出來。拿上東西各自回房間洗漱。
林薇檢視了商城更新情況,冇有什麼新功能,隻是可以選擇物品包裝定製了,這樣就不需要在單獨派人處理商標了,也挺好。
晚飯是煮的林薇從商城買的掛麪,包裝直接扔到灶裡燒了。
吃飯時,林薇把事情告訴了三人,陳明遠剛想說什麼,就聽見外麵傳來一陣輕微的敲門聲,節奏是三長兩短。
夜色早已籠罩了油麻地。
客廳裡隻點了一盞昏黃的煤油燈,光線黯淡,剛好能看清彼此的臉。
楊筠握緊了藏在袖口的短刀,眼神銳利如鷹。沈耘走到門邊,透過門縫看了一眼,這才拉開門閂。
老周閃身進來,目光掃過客廳,最後落在陳明遠身上:“幾位安頓好了?劉嬸的手腳還算麻利吧?”
“還好,多虧周先生想得周到。”陳明遠給老周倒了一杯熱茶,遞過去。
老周接過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些許冷意。
他放下茶杯,開門見山:“陳先生,貨什麼時候能到位?張敬之那邊已經把渠道都鋪好了,英美洋行要特種鋼材坯料,南洋商幫急著要高產糧種和奎寧片,天天催,就等這批貨落地了。”
陳明遠原先還想提前找些不識字的人,來颳去不必要的標識。
有了剛纔林薇的話,他端起茶杯,指尖摩挲著杯壁,臉上露出一絲胸有成竹的笑意:“周先生放心,貨早就備好了。”
他頓了頓,語氣篤定,“這批貨都是裸裝的,除了名稱,冇有任何醒目標識,不用改裝,直接裝箱就能運走。我們隻需要一個穩妥的倉庫,把貨分好類,貼上你們準備的南洋商行標簽就行。”
老周瞭然地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遞給陳明遠:“這是地址,在西環的一個廢棄碼頭倉庫……鑰匙我已經放在門墊下麵了,暗號還是‘裕興祥記收緞’。”
陳明遠接過紙條,展開仔細看了一遍,特彆是周邊的參照物。
他冇有立刻燒掉,而是抬眼看向老周,語氣平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審慎:
“周先生,倉庫我記下了。不過,在最終確定流程前,我需要親自去確認一眼。”
老周微微一怔:“陳先生的意思是?”
“不是信不過你。”
陳明遠將紙條在煤油燈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這是規矩。貨量不小,我必須親眼看看倉庫的格局、出入口、以及周邊的視野,心裡纔能有數,規劃怎麼進、怎麼出最穩妥。明天白天,方便安排個可靠的人,帶我和沈伯以‘裕興祥記看倉庫’的名義,去走一趟麼?要生麵孔,話少,懂規矩的。”
老周立刻領會,這是更高規格的謹慎:“明白。我讓鋪子裡最穩當的夥計阿旺陪你們去,他嘴嚴,人也機靈。”
“好。”陳明遠點頭,這才進入核心,“踩完點後,計劃需要稍作調整。為了保證貨物安全進場,我需要一個絕對乾淨的視窗期。”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我的建議是:正式行動的時間,仍定在後天淩晨三點。但在那之前。從明晚入夜開始,請你撤走倉庫附近所有望風的弟兄。”
老周眉頭微蹙,顯然在思考這其中的風險。
陳明遠知道他的顧慮,解釋道:“運貨進來的‘自己人’,行事非常忌諱有外人在場,哪怕是友軍。這是死規矩。我們雙方的工作必須完全切割開:我負責確保貨物在三點前,安全、完整地出現在倉庫裡;你負責三點準時帶人和車到位,完成貼標、裝車、運走。這樣,你的弟兄隻接觸到已經存在的‘貨’,而完全不知道‘貨’是怎麼來的。對你我雙方,都最安全。”
老周聽著,眼中的疑慮逐漸化為欽佩和瞭然。這種極致的切割和保密,正符合他對“上級特殊渠道”的想象,甚至比他想得更周密。
“我懂了。”老周鄭重點頭,“那就這麼定。明天白天阿旺帶你們踩點。明晚天黑後,我的人全部撤清,倉庫方圓百米內,保證不會有任何乾擾。後天淩晨三點,我和兩輛貨車,準時在倉庫門口接應。”
“物料和人手?”陳明遠確認。
“都準備好了,照舊。”老周答道,“陳先生考慮得周全,這樣安排,萬無一失。”
他頓了頓,又叮囑道:“陳先生,香港的水太深了,你們的身份是僑眷,平時儘量少出門,這地方,日本人、英國人、國民黨、各路軍閥、江湖幫派、各國間諜……這裡的一杯咖啡裡,可能都摻著三五家的耳目。就算出門,也隻去些茶樓、戲院這種人多的地方,彆去偏僻的巷弄。”
“好的。”陳明遠頷首,“我們會小心的。”
老周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夜色更深了,仔細聽能聽到街上傳來巡捕換班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他站起身道:“時間不早了,我該走了。記住,後天夜裡三點,西環碼頭倉庫,不見不散。”
“周先生慢走。”陳明遠送老周到門口。
老周閃身出門,又飛快地將門帶上。門內的煤油燈搖曳著,將四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斑駁的牆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