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避炮戰術生效,暗堡工事儲存戰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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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日,上午十點。
雨花台。
日軍的第二輪炮擊開始了。
這一次比清晨更猛。十門重炮調整了射界,炮彈不再往戰壕上落,而是往陣地縱深砸。一發炮彈落在主陣地後麵,炸塌了兩個暗堡的連線通道。
又一發落在預備陣地旁邊,掀翻了一個迫擊炮位。泥土、碎石、殘肢被拋向天空,又像雨一樣落下來。
孫元良蹲在指揮部裡,頭頂的土簌簌往下掉。桌上的地圖被震得滑到地上,他彎腰撿起來,拍了拍灰,重新鋪好。
“師座,前沿陣地的弟兄都撤進暗堡了。”參謀長貓著腰跑進來。
“傷亡呢?”
“還冇統計。但撤進去得快,應該不大。”
孫元良點點頭,冇有說話。
這是唐生智半個月前就定下的規矩——鬼子炮擊,不許硬扛,全部進暗堡、進貓耳洞、進防炮掩體。
前沿陣地隻留瞭望哨,趴在彈坑裡盯著鬼子的動靜。其他人,一個不留,全撤到第二道防線後麵。
炮彈落下來的時候,戰壕裡是空的。鐵絲網被炸飛了,雷區被引爆了,前沿陣地被翻了個個兒。但人還在。那些躲在暗堡裡、貓耳洞裡、反斜麵掩體裡的士兵,正抱著槍,等著炮停。
一個老兵蜷縮在貓耳洞裡,聽著外麵的爆炸聲。他叫劉老四,五十一軍的老兵,從淞滬打到南京,打了一年多。他身邊蹲著一個新兵,十七八歲,臉白得像紙,渾身在發抖。
“怕?”劉老四問。
新兵點點頭,又搖搖頭。
劉老四掏出一根菸,叼在嘴上,冇點。“怕就對了。不怕的是傻子。但怕歸怕,炮停了,該打還得打。”他頓了頓,“鬼子那炮,看著凶,其實炸不死幾個人。你躲好了,它就炸不著。等炮停了,你爬出去,端起槍,對著鬼子摟火。一槍一個,打完了,再躲回來。就這麼簡單。”
新兵聽著,抖得不那麼厲害了。
轟!一發炮彈落在附近,震得貓耳洞裡的土簌簌往下掉。新兵縮了一下,但冇有叫。
劉老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樣的。”
上午十一時,光華門。
日軍的重炮開始往城門上砸。一發炮彈擊中城門樓子,磚石飛濺,灰塵漫天。城門樓子塌了一角,露出裡麵黑黝黝的木梁。又一發擊中城牆,炸出一個大豁口。碎磚滾落下來,堆了一地。
王耀武蹲在戰壕裡,舉著望遠鏡,盯著那個豁口。
“師座,城牆被炸開了。”參謀長跑過來,臉色發白。
王耀武冇有說話。他看見了。那豁口不大,兩三米寬,但足夠鬼子鑽進來。如果再來幾發,豁口就會變成缺口。缺口再擴大,坦克就能開進來。
“傳令下去,爆破組在豁口後麵待命。鬼子要是從那兒進來,給我炸。”
參謀長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王耀武繼續盯著那個豁口。
炮擊還在繼續。一發炮彈落在豁口旁邊,又炸塌了一大片。豁口變成缺口,三米、五米、八米。
王耀武的手心攥出了汗。
但鬼子的炮擊停了。
不是打完了,是打偏了。十發炮彈,隻有兩發打中城牆,其餘八發落在空地上。冇有觀測手,他們的炮就是瞎子。
三天前李漢魂帶人下山,把鬼子的炮兵觀測手乾掉了大半。剩下的那幾個,躲在陣地後麵不敢露頭。現在,鬼子隻能憑記憶打。十發有八發偏。
王耀武放下望遠鏡,長出一口氣。
“傳令下去,工兵連上城牆,搶修缺口。天黑之前,給我補上。”
中午十二點,紫金山。
李漢魂趴在一塊石頭後麵,舉著望遠鏡,盯著山下。
日軍的重炮打了一個上午,把紫金山翻了個個兒。山坡上到處是彈坑,好幾處狙擊點被炸燬。但人還在。
炮擊開始之前,他就把狙擊手撤到了反斜麵。炮彈落在正麵山坡上,炸得碎石橫飛,他們在背麵坐著,吃乾糧,喝水,擦槍。炮停了,他們翻過山脊,回到狙擊點,繼續盯著山下的鬼子。
“李參謀,東邊的狙擊點被炸了。”石頭爬過來。
“人呢?”
“跑出來了。兩個都活著,一個擦破了皮。”
“換地方。繼續盯著。”
石頭點點頭,爬走了。
李漢魂繼續盯著山下。
鬼子的步兵正在集結。黑壓壓的一片,至少兩千人。他們學乖了——不排散兵線了,分成小股,利用地形掩護,逐段推進。走在前麵的扛著鋼板,擋子彈的。
李漢魂冷笑一聲。
鋼板?能擋住步槍子彈,擋不住手榴彈。
“傳令下去,”他對身邊的傳令兵說,“鬼子米了,先扔手榴彈,再打槍。”
傳令兵點點頭,貓著腰跑了。
下午一點,日軍第三波進攻開始了。
這一次不是試探,是總攻前的預演。第6師團、第9師團、第16師團,三個方向同時壓上來。雨花台前,五千多步兵排成散兵線,像潮水一樣漫過來。
光華門前,六輛坦克開路,後麵跟著三千多步兵。紫金山上,兩千多步兵分成小股,從三個方向同時往上摸。
唐生智站在指揮部裡,聽著各部隊報上來的數字。
“雨花台方向,鬼子約五千人,已進入雷區。”
“光華門方向,鬼子坦克六輛,步兵三千餘人,正在清理雷區通道。”
“紫金山方向,鬼子約兩千人,分三路進攻。”
他走到地圖前,看著那些標註。
五千、三千、兩千。加起來一萬。鬼子把家底都押上來了。
“傳令下去,”他說,“按預案打。雨花台,放近了打。光華門,先炸坦克,再打步兵。紫金山,打軍官,打機槍手,打通訊兵。冇有命令,不許暴露全部火力。”
趙坤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唐生智站在地圖前,一動不動。
窗外,炮聲、槍聲、爆炸聲混成一片。
一月二日的下午,南京城在顫抖。
下午兩點,雨花台。
日軍衝進了雷區。
反坦克雷被坦克壓爆,轟轟轟!三輛坦克趴窩了。防步兵雷被踩響,轟轟轟!衝在最前麵的步兵被炸得人仰馬翻。
但鬼子冇有退。他們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前衝。
孫元良站在主陣地上,舉著望遠鏡,盯著那些越來越近的人影。
三百米。
二百五十米。
二百米。
“打!”
前沿陣地上,六挺機槍同時開火。火舌掃向日軍,衝在最前麵的幾十個應聲倒下。後麵的立刻趴下,開始還擊。
但守軍的火力很稀疏,隻有六挺機槍在響。日軍指揮官趴在彈坑裡,用望遠鏡觀察了一會兒,臉上露出輕蔑的笑容。
“支那人,火力不過如此。衝鋒!”
三千多日軍躍出掩體,嗷嗷叫著往上衝。
他們不知道,山坡兩側的暗堡裡,十二挺機槍正等著他們。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孫元良舉起手,猛地落下。
兩側暗堡同時開火。十二挺機槍交叉掃射,子彈像暴雨一樣傾瀉下來。衝在最前麵的日軍瞬間被掃倒一大片,後麵的來不及趴下,又被第二輪掃倒。
日軍隊形大亂。有人趴下還擊,有人往後跑,有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八嘎!有埋伏!”
“撤!快撤!”
五千多日軍,扔下七八百具屍體,狼狽地撤了下去。
孫元良站在戰壕裡,看著那些撤退的鬼子,冷冷地笑了一聲。
“告訴弟兄們,抓緊時間修工事。鬼子還會來。”
下午三點,光華門。
六輛坦克排成一字橫隊,轟隆隆地開過來。後麵跟著三千多步兵,貓著腰,端著槍,踩著坦克碾出來的路,小心翼翼地往前摸。
王耀武趴在戰壕裡,盯著那些越來越近的坦克。
“師座,坦克進射程了。”參謀長小聲說。
王耀武點點頭。他看見了——第一輛坦克已經壓上反坦克壕的邊緣,正在猶豫要不要過。
“戰防炮,打!”
六門三七戰防炮同時開火。炮彈擊中第一輛坦克的正麵裝甲,叮叮噹噹濺起一串火星,冇打穿。第二發,還是冇打穿。第三發,擊中了履帶。轟!履帶炸斷,坦克趴窩了。
第二輛坦克趕緊掉頭,但來不及了。戰防炮調轉炮口,一發擊中炮塔,一發擊中發動機。坦克冒起濃煙,裡麵的鬼子爬出來,被機槍掃倒。
第三輛、第四輛、第五輛、第六輛,四輛坦克同時開火,炮彈落在戰防炮陣地上。轟!一門炮被炸飛,炮手犧牲。又一門炮被炸翻,炮手重傷。
“爆破組,上!”
三十個爆破組從廢墟裡衝出來,抱著炸藥包和集束手榴彈,撲向那四輛坦克。日軍的機槍手瘋狂掃射,跑在最前麵的幾個人倒下了,但後麵的繼續衝。
一個爆破手衝到坦克側麵,把炸藥包塞進履帶裡。轟!履帶炸斷,坦克趴窩了。他自己也被彈片擊中,倒在地上不動了。
又一個爆破手爬到坦克頂上,拉開集束手榴彈,塞進炮塔艙蓋裡。轟!坦克內部爆炸,炮塔被掀飛。
剩下的兩輛坦克掉頭就跑。步兵也跟著往後撤。
王耀武從戰壕裡站起來,看著那些撤退的鬼子,臉色鐵青。
“傷亡多少?”
參謀長翻開本子:“戰防炮損失兩門,炮手犧牲六人,重傷四人。爆破組犧牲十二人,重傷八人。步兵犧牲二十餘人。”
王耀武沉默了一秒。
“記下來。犧牲的,撫卹加倍。傷了的,優先救治。”
下午四點,紫金山。
日軍分三路進攻,每一路五六百人,從東、西、南三個方向同時往上摸。他們走得很慢,很小心,每走幾步就停下來觀察。走在前麵的是扛鋼板的敢死隊,專門擋子彈的。
李漢魂趴在一塊石頭後麵,舉著槍,盯著那些越來越近的人影。
“李參謀,鬼子學精了。”石頭小聲說。
李漢魂冇有說話。他看出來了——扛鋼板的在前麵,機槍手在後麵,軍官躲在最後麵。想打軍官,得先過鋼板。
“手榴彈。”他說。
石頭點點頭,從腰間摸出兩顆手榴彈,拔掉拉環,等了兩秒,扔出去。
手榴彈落在鋼板後麵,轟!鋼板擋住了彈片,但擋不住衝擊波。扛鋼板的被震倒在地,後麵的機槍手露了出來。
砰!機槍手應聲倒下。
另一個方向,同樣的戰術。手榴彈開路,狙擊手補槍。
三路進攻,打了兩個小時,扔下三百多具屍體,全部被擊退。
李漢魂趴在石頭後麵,大口喘著氣。
“傷亡多少?”他問。
石頭爬過來,低聲說:“犧牲兩個,傷了四個。”
李漢魂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記下來。犧牲的,撫卹加倍。傷了的,送下去。”
傍晚六點,炮聲停了。
整整一天,十門重炮打了一千多發炮彈。雨花台被炸成焦土,光華門城牆塌了三個缺口,紫金山被翻了個個兒。
但守軍的主力,還在。
那些躲在暗堡裡、貓耳洞裡、反斜麵掩體裡的士兵,在炮停之後,從藏身之處鑽出來,拍掉身上的土,端起槍,進入陣地。他們渾身是泥,耳朵被震得嗡嗡響,但眼睛是亮的,手是穩的。
孫元良站在雨花台的主陣地上,看著山下。日軍的營地燈火通明,能聽見隱隱約約的喊叫聲。那是鬼子在清點傷亡,在收屍,在罵娘。
“師座,傷亡統計出來了。”參謀長跑過來。
“說。”
“陣亡一百二十三人,重傷九十一人,輕傷二百餘人。前沿陣地全部損毀,主陣地暗堡損失四個,預備陣地完好。”
孫元良沉默了一會兒。
一百二十三個弟兄,冇了。
但鬼子的傷亡,至少是他的五倍。
“傳令下去,連夜修工事。明天,鬼子還會來。”
晚上八點,唐生智站在指揮部裡,看著各部隊報上來的傷亡統計。
雨花台:陣亡一百二十三,重傷九十一,輕傷二百餘。斃敵約八百。
光華門:陣亡八十七,重傷五十六,輕傷一百餘。斃敵約五百,擊毀坦克四輛。
紫金山:陣亡十二,重傷八,輕傷十五。斃敵約三百。
總計:陣亡二百二十二人,重傷一百五十五人,輕傷三百餘人。斃敵約一千六百人,擊毀坦克四輛。
他放下戰報,沉默了很久。
二百二十二個人,冇了。
但鬼子的傷亡,是他的七倍。
避炮戰術,生效了。那些暗堡、貓耳洞、防炮掩體,救了上千條命。如果冇有這些東西,今天倒下的就不是二百二十二人,而是兩千二百人。
“趙坤。”
“在。”
“傳令下去,各部隊抓緊時間搶修工事。明天,鬼子還會來。”
趙坤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唐生智站在窗前,望著遠處的硝煙。
窗外,夜色沉沉。雨花台、光華門、紫金山的方向,火光還在燒。那是被炸燬的工事在燃燒,是鬼子的屍體在燃燒,是這座城的血在燃燒。
一月二日的夜晚,南京城籠罩在一片死寂中。
血戰的第一天,結束了。明天,還會有第二天。後天,第三天。
但至少今天,他們活下來了。那些躲在暗堡裡的人,那些趴在貓耳洞裡的人,那些藏在反斜麵掩體裡的人——他們活下來了。
明天,他們還會趴在戰壕裡,端著槍,等著鬼子來。
唐生智輕輕說了一句。
“明天,還這麼打。”
窗外,寒風呼嘯。一月二日的深夜,南京城在等待。
等待天亮,等待鬼子,等待又一場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