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故土舊憶
充斥著烈酒菸草和獵人粗獷故事的慶功宴在午夜的喧囂中落幕。
林介與威廉朱利安三人帶著酒氣與微醉意走出「老船長」酒吧,踏上地底之城安靜空曠的主乾道時,一種不同於酒吧熱鬨的寧靜默契在他們之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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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的法國學者朱利安明顯不太適應美國牛仔豪飲威土忌的狂野風格,他的腳步已經有些虛浮,學究氣的臉上也泛起兩團罕見的紅暈。
但他的眼睛卻顯得格外明亮,其中是完成任務的快慰與找到知己的喜悅。
「我必須得承認,」朱利安微地倚靠著威廉堅實的肩膀,用略帶含混的語調說道,「你們倫敦分部的慶祝方式雖然有盎格魯撒克遜式的野蠻與粗魯,但偶爾體驗一次倒也不壞。」
「至少這裡的蘇格蘭威士忌比我們巴黎檔案室裡那些隻能當防腐劑的波爾多紅酒要誠實得多。」
威廉的臉上也露出一個罕見的放鬆表情。
他冇有反駁朱利安帶有偏見的玩笑,隻是默默為這位快要站不穩的大學者提供著可靠支撐。
「今晚是一個值得被銘記的夜晚。」林介看著身旁這兩位性格迥異的同伴微笑著說,「為了勝利,也為了活下來,乾杯。」
他舉起了自己手中尚未喝完的「深淵之吻」。
朱利安和威廉也同時舉起了酒杯,三隻刻有1.A.R.C.徽章的厚重玻璃杯在地底之城的柔和光芒下輕輕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為了友誼。」朱利安輕聲說道。
「為了活著。」威廉的回答則一如既往,有著老兵式的簡潔與務實。
在分別之前,嚴謹的學者朱利安還是鄭重地將那個由他小心保管、裝著一塊「夜鶯殘片」的金屬盒交到了林介手中。
「保管好它,我的朋友。」朱利安的眼神變得清醒與嚴肅,「這殘片裡蘊含著墓穴夜鶯那足以影響人類靈魂的『聲之力量」。」
「它既可以被用來創造最美妙的『聖曲」,也可以被用來譜寫最恐怖的『鎮魂歌」。
》
「它的未來將掌握在你的手中。」
「當你下一次構想出某個足以讓阿瑟那個瘋子都為之戰慄的新計劃時,不要忘記這件戰利品是我們三個人共同從那片深沉的黑暗中「解放』出來的。」
林介鄭重地點了點頭,他小心地將那塊夜鶯殘片貼身收好。
與兩位同伴告別之後,林介獨自一人回到了他位於貝克街安靜空曠的公寓。
他冇有立刻休息。
他先是將那塊承載巨大潛力的「夜鶯殘片」放入書房裡用於專門存放「危險品」的厚重鋼鐵保險櫃中。
他需要時間需要更多的知識,以及需要一個真正能發揮它用處的新想法。
在處理完這些之後,他才為自已泡上一壺滾燙的紅茶,坐在了寬大的書桌前。
他冇有去想任何關於邪教陰謀或武器改造的事情。
他隻是從抽屜裡取出了一本全新的空白日記本和一支鋼筆,日記本有著堅韌的黑色小牛皮封皮和上等的道林紙。
他在這本空白日記的扉頁之上,先是用中文寫下了自己的全名,然後用一種模仿德式風格的嚴謹筆觸鄭重地寫下了另一個名字。
一「繪圖師」卡爾·馮·施坦因。
然後他翻開日記的第一頁,借著窗外倫敦的靜謐月色與桌上煤油燈的溫暖光芒,開始將自己自踏上「海女巫號」以來所經歷的所有詭異、危險與奇蹟都用客觀嚴謹的文字一一記錄下來。
他記錄了深海怨婦猛烈的圍攻與繪圖師最後的英勇。
他記錄了倫敦濃霧中開膛手鬼魅的殺與最終的真相。
他記錄了蘇格蘭高地上守護神宏大的現身與善意的贈禮。
這不是一本簡單的個人日記,而是一種意誌的繼承。
他或許永遠無法達到繪圖師卡爾那百科全書般的淵博學識,也無法擁有他手繪精確UM
A解剖圖的精湛技藝。
但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用更加強調邏輯、分析與戰術復盤的獨特視角,來將這份用生命與鮮血譜寫而成的「調查手記」繼續傳承下去。
當他寫下最後一個句點時,窗外的天色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雄雞的啼鳴與遠處牛奶馬車的清脆鈴鐺聲混合在一起,宣告著這座巨大的城市又迎來了它生機勃勃的一天。
林介緩緩合上了那本日記。
混合了疲憊與心安的平靜籠罩了他的全身。
他走到公寓窗邊,推開了玻璃窗。
清晨的倫敦帶著初秋特有的清冽涼意。
一股混合了雨後泥土芬芳以及樓下麵包房飄出濃鬱麥香的清新空氣迎麵撲來,讓他疲憊的神經得到了撫慰。
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窗外正在甦醒的凡俗世界。
街角新開的咖啡館門口,幾名穿著考究並戴著圓頂硬禮帽的紳士正一手拄著鑲嵌銀質獸首的文明杖,一手拿著報童的《泰士報》,唾沫橫飛地激烈討論著英格蘭銀行的利率調整或是自由黨黨魁格萊斯頓先生又發表了何種愚蠢的演講。
這一切是如此平凡且真實。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林介將自己從那個殺戮與陰謀的裡世界中暫時剝離了出來。
他在貝克街附近一條不起眼的小巷裡意外地找到了一家門麵很小但飄散著他熟悉而懷唸的純正茶香的茶葉店。
店鋪的招牌上用略顯笨拙的英文和一手漂亮的毛筆小楷寫著「劉氏茶鋪」。
店鋪的主人是一位精神翼年逾六旬留看一根油光亮長辮子的「老鄉」劉伯。
據劉伯自己帶著三分得意七分滄桑的說他的祖上曾是紫禁城禦膳房裡專門為道光皇帝炒製貢茶的禦用茶官。
林介不僅從這位訊息靈通的「老倫敦」那裡以一個公道的價錢買到了遠比英國本土那些文澀文苦的紅茶醇厚甘甜得多、據說是從武夷山快船走私過來的頂級正山小種。
更重要的是他在那間小店鋪後堂裡,通過與劉伯和其他前來喝茶下棋的華人勞工的交談,窺見了「故鄉」正處於這個風雨飄搖時代的殘酷剪影。
他從一位曾經在北洋水師當過管輪的老船工口中聽說,朝廷花費數百方兩百銀從德國伏爾鏗造船廠訂購回來的那兩艘當時世界最先進的鐵甲艦「定遠」與「鎮遠」,是如何像兩尊移動的鋼鐵巨獸在返航時途徑日本長崎引起了整個扶桑的恐慌與敬畏。
老船工在說起這段時臉上充滿了自豪與嚮往。
但緊接著他又會壓低聲音用一種憂慮與不解的語氣抱怨,水師裡那些穿黃馬褂的王爺貝勒們是如何將本該用來購買彈藥的軍費,挪用去為那位六十大壽即將來臨的老佛爺修建一座奢華的園林。
「他們不懂那些大人們永遠不懂!」老船工激動地將手中酒杯重重砸在桌上,「我們的船再大炮再粗若是冇有足夠的好彈藥,那跟海上的鐵棺材又有什麼分別?!」
林介靜靜地聽看心中卻是一片瞭然。
歷史的車輪正在按照它早已註定的殘酷軌跡碾壓過去短短幾年後那支看似強大的亞洲第一艦隊,就將在另一片冰冷的海域裡因為炮彈的數量與質量問題而飲恨收場。
他也從另一位曾經在津門海關擔任過翻譯的落魄八旗子弟口中,聽到了一個更加詭異和帶有裡世界色彩的傳聞。
那位年輕時也曾鮮衣怒馬過的旗人神秘兮兮地告訴林介,據說就在今年年初那位年僅十七歲早已到了親政年紀的皇帝,曾在一場神秘的重病後向朝中幾位心腹重臣頒下了一道隱晦的「尋仙」密旨。
「..聽說是皇上在病中夢到了傳說中的西王母降臨,告訴他我國之所以內憂外患不斷是因為龍脈有損妖邪遍地。」
旗人壓低了聲音眼中閃著迷信的光芒,「所以皇上才急著要派人去尋訪那些隱居在名山大川裡的得道高人,成立一個什麼能對付妖邪之類的衙門!」
「這事兒鬨得連李中堂都給驚動了,最後硬是給壓了下去隻說是皇上年輕被底下的太監給蠱惑了。」
林介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抖。
他不動聲色地將這個資訊記在了心裡,這件事的背後或許就與那個和1.A.R.C有協約的正一有關。
林介與那位健談的旗人告辭之後冇有在外麵過多停留。
他帶著幾份剛買的最新歐洲報紙返回了自己位於貝克街的公寓。
當他準備開門時,他注意到門縫下有一封用牛皮紙包裹的普通訊件。
信紙上並非他預想中來自於I.A.R.C.的任務簡報或官方檔案。
那上麵隻有幾行字跡娟秀的孩童筆跡,字裡行間能看出書寫者的笨拙與真摯。
「致我最尊敬的朋友,林先生:
您好。
父親大人說多虧了您的幫助,媽媽的病情已經好了許多,醫生為她換了來自瑞士效果更好的新藥。
為了表達我們的感謝,我們誠摯地邀請您在本週六的晚上來我們家,與我們共進一頓簡樸卻誠意十足的晚餐。
媽媽說她會親自為您烤製她最拿手的雙份奶油蘋果派。
期待您的光臨,莉莉·威斯頓敬上」
信的末尾還用鉛筆畫了一個歪歪扭扭卻充滿童趣的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