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番外篇 工匠 小說家與獵犬
對於倫敦地底之城第四裝備實驗室的主人來說，阿瑟·柯南的一天通常遵循著一種神聖且固定的機械節律。
每日清晨七點整，大本鐘沉悶悠揚的報時聲就會穿透厚重地層，傳入這片不見天日的地下王國。
他會準時從堆滿設計圖紙與金屬零件的行軍床上爬起，用一塊浸泡化學試劑的粗糙麻布擦臉。
然後將隔夜冷透的紅茶與堅硬的燕麥餅乾當作他一天的能量來源。
從七點十五分到深夜兩點，在這段超過十八個小時的工作時間裡，他的世界隻剩下三樣東西。
咆哮的蒸汽熔爐，飛濺的滾燙鐵水，以及來自世界不同陰暗角落的UMA核心材料。
他用那雙沾滿機油與灼傷疤痕卻穩定靈巧的手，將「科學」與「神秘」這兩種水火不容的原始材料以暴力的方式捶打糅合。
每件怪誕武裝的誕生，都是與未知概唸的殊死搏鬥，是一場充斥風險與不確定性的瘋狂賭博。
阿瑟便是這片血與火賭場中最貪婪也最成功的賭徒。
然而在這段機械與金屬碰撞的十八個小時之外，地底之城的工作人員們很少有人知道這位白日裡狀若瘋魔的「怪工匠」在深夜的另一麵。
當他在深夜兩點拖著疲憊的身體，關上鐫刻著「閒人免入」警告的實驗室大門後，會進入另一種創作模式。
他會回到堆滿書籍與標本的狹小宿舍，點上一盞昏暗搖曳的煤油燈。
然後小心地從床底下拖出一個上了三重鎖的桃花心木精緻木箱。
箱子裡麵冇有圖紙，冇有零件，也冇有UMA的殘骸。
隻有一疊疊稿紙邊緣因反覆摩挲而捲起的小說手稿，以及一支筆尖被磨得鋥亮的派克鋼筆。
阿瑟·柯南，這位I.A.R.C.倫敦分部頂尖的「武裝鐵匠」，還有著另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身份0
一個業餘的甚至有些不入流的三流小說家。
是的，小說家。
這或許是整個地底之城裡最不可思議的秘密。
冇有人能夠想像，那個平日裡除了「靈性耦合率」、「法則穩定性」與「材料排異反應」之外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科學狂人，竟然會在深夜裡用鍛造過無數武裝的手去編織虛構幻想的廉價文字。
但對於阿瑟本人而言，這兩種差異巨大的創作其本質卻是相通的。
鍛造怪誕武裝，是將來自裡世界的混亂無序的神秘，以看得見摸得著的方式翻譯成凡人可以理解並使用的工具。
寫小說，則是將同樣來自裡世界的那些關於死亡、恐懼、掙紮與人性光輝的真實經歷，進行藝術化的加工與加密。
然後以一種足夠安全不引起恐慌的方式，泄露給生活在陽光下的表世界讀者們。
兩者都是一種翻譯。
而他，阿瑟·柯南，便是這兩個世界間最孤獨也最偉大的譯者。
一年前，他發表了自己的中篇小說，那是個關於「科學推理方法」的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位名叫「福爾摩斯」的行為古怪的私家偵探，以及他那位性格溫和一直作為陪襯的醫生助手「華生」。
故事的靈感來自於他自己，是的，他就是「福爾摩斯」。
那個對化學、解剖學、毒物學瞭如指掌，能夠從一粒菸灰一滴泥點中推斷出整個案件真相的「顧問偵探」。
而看起來平庸的「華生」，則是他為自己創造出的一個與他截然相反的「理想化身」。
一個能夠走出這片永恆黑暗，去擁抱陽光感受愛情，去過上正常人生活的另一個自己。
名為《血字的研究》的小說發表之後並未在倫敦文壇激起波瀾。
它像投入泰晤士河的石子，悄無聲息地便被充滿了勁爆新聞與流言蜚語的河水所吞噬。
對此阿瑟並不在意，他寫作的目的從來不是為了名聲或財富，他隻是需要一個「出口」。
一個能夠讓他將白天裡積壓的，所有無法與人言說的來自裡世界的龐大資訊與精神壓力，進行安全釋放的「減壓閥」。
然而就在不久之前，在他收到被他戲稱為「我那總是陷入危機的可憐朋友」的林介來信之後。
一個新的「地獄氣息」與「超自然恐怖」的靈感，劈入了他略顯枯竭的腦海。
「達特穆爾——黑犬——死亡印記————」
阿瑟反覆咀嚼著林介在那封充簡潔信件中，所描述的關於那場發生在英格蘭西南部荒原之上驚心動魄的「獵犬之戰」的每個細節。
他的眼中閃爍著比鍛造出王國級怪誕武裝時都還要明亮狂熱的創作之火。
就是它了，就是這個故事了。
他顫抖著鋪開一張全新的稿紙。
他要將這個帶著哥德式恐怖、古老詛咒與超自然力量的真實案件寫下來。
他要將其作為「福爾摩斯」係列的第二部。
他要將那頭由「恐懼」構築而成的「地獄獵犬」，搬上倫敦由煤氣燈與馬車氣息構成的罪惡舞台。
書名他已經想好了。
就叫《巴斯克維爾的獵犬》！
然而，就在他蘸滿墨水準備寫下第一個單詞之時，他的動作猛然停住了。
不對，還不行。
還缺點東西。
作為一名前醫師，他深知一個完美的藝術品其內部必然存在著合乎邏輯的「解剖學結構」。
而他現在這個故事的結構還不夠完美。
他還需要更多的細節，更多來自不同工匠之手，關於如何對抗這種「情緒聚合體」類UMA的戰術樣本。
阿瑟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鋼筆，短暫的小說家時間已經結束了。
接下來將是屬於武裝鐵匠阿瑟的工作時間。
他吹熄煤油燈，走出瀰漫墨水與幻想氣息的小宿舍，重新回到鋼鐵轟鳴的第四裝備實驗室。
但他冇有立刻走向他心愛的蒸汽熔爐。
而是走到了實驗室最深處，一個平日裡他不會輕易觸碰，由黃銅與水晶構築的巨大通訊儀器前。
「赫爾墨斯以太通訊陣列」。
這是整個地底之城唯一能與其他國家I.A.R.C.分部進行超快加密通訊的戰略級裝置。
阿瑟厭惡這台機器。
因為它總會帶來總部那些官僚主義式的愚蠢命令，以及更讓他無法忍受的，來自其他國家分部自以為是的同行們的「技術交流申請」。
雖然阿瑟從不承認，但他也知道在這個世界上並非隻有他一位武裝鐵匠。
I.A.R.C.這個龐大的組織如一棵紮根於黑暗世界中的參天巨樹，其龐大的根係早已遍佈全世界。
而在那些同樣危險的異國土壤上，也同樣「生長」著一些與他一樣以鍛造法則為生的「怪物」。
比如。
阿瑟一邊熟練除錯著通訊陣列複雜的頻率旋鈕，一邊有些不情願地在腦海中浮現出幾個他不想記起卻又無法忘記的名字。
那個駐紮在I.A.R.C.慕尼黑分部，在代表德意誌式嚴謹刻板的「要塞」中的老古板，克虜伯家族的棄子，萊昂·馮·埃森。
那個老傢夥一輩子就隻會鍛造一種東西——「盾牌」。
各種各樣千奇百怪的盾牌。
從能夠硬抗炮彈的【不屈之壁】，到可以反彈詛咒的【聖布希之盾】，他似乎想用他日耳曼人特有的頑固到愚蠢的「騎士精神」去硬抗整個裡世界的混沌。
一個徹頭徹尾無可救藥的「防禦主義者」
還有遠在美國新大陸，作為「光明兄弟會」的死敵，駐紮在I.A.R.C.紐約分部被稱為「熔爐」的地下工廠中的義大利裔移民後代，尼古拉。
那個傢夥則是另一個極端，他是一個瘋狂的「進攻主義者」。
他癡迷於將「電」這種新興不穩定的能量，與UMA的核心材料進行強製性融合。
他鍛造出的那些充溢電弧與高壓能量的「雷霆矛」與「特斯拉線圈」雖然威力巨大，但在阿瑟看來的不穩定風險。
簡直是一堆隨時可能在自己手中爆炸的華麗「鏈金炸彈」。
以及最後一個，也是最讓阿瑟感到棘手的一個。
和林一樣來自遙遠神秘的東方，據說由大清國「江南製造總局」秘密培養後又加入I.A.R.C.的無名氏。
冇有人知道他的真名，隻知道他的代號叫「天機」。
那個人的鍛造風格阿瑟完全無法理解，他似乎不追求堅固也不追求威力。
他鍛造出的武器，比如能夠摺疊空間的【魯班傘】，以及可以在沙盤上實時模擬戰局的【天元棋盤】—一都充滿了東方哲學思想的「道」與「勢」的玄學意味。
在阿瑟看來那根本不是鍛造，那是巫術。
「一群無可救藥的異端————」
阿瑟一邊在心中不屑地嘀咕著，一邊卻又不得不承認這些同樣站在「武裝鐵匠」這一職業金字塔頂端的同行們，對於UMA的理解或許真能給他即將動筆的獵犬小說帶來一些全新的靈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