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不存在的「導師」
朱利安發出一聲敬畏與懷疑的低語。
這聲音讓林介和威廉心中緊繃的弦發出了危險的嗡鳴。
林介猛回頭,透過昏暗被霧氣籠罩的光線,看到了他法國搭檔的臉。
這位搭檔的身體因為激烈的情感衝擊而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他的藍色雙瞳正鎖定著前方空無一物的濃霧。
(
他在那片虛無之中似乎看到了自己學術生涯與人生信仰的最終坐標。
「老師————您————您怎麼會在這裡?」
朱利安的嘴唇翕動著,他那優雅精準的語言係統在這一刻崩潰了,猶如孩童般結結巴巴的喃喃自語著。
「您————您不是應該在法蘭西學院的地下檔案室裡,整理來自第十八王朝的莎草紙嗎?」
他的質問冇有得到回答。
但顯然在他的視界裡,那個存在給予了他無聲卻沉重的迴應。
朱利安臉上最初的震驚與懷疑正迅速被一種更加深刻的情緒取代。
那是理想主義者信仰崩塌時的巨大痛苦與自我否定。
他慢慢低下了高傲的頭顱,金絲邊眼鏡的鏡片上蒙了一層沼澤的冰冷水汽。
他整個人看起來都像是被打碎的雕塑,有著脆弱與幻滅感。
「您說的對————老師————」
他的聲音低沉且能聽出無法排解的苦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滴血的心中擠壓出來的。
「是我錯了————我背叛了啟蒙的真義,我拋棄了用理性與知識去照亮世界的光榮使「我卻————我卻沉迷於這種野蠻暴力的無意義冒險中————」
「我————我讓您失望了————」
林介意識到一個比自己陷入幻覺時更危險棘手的狀況發生了。
那隻UMA在「升級」。
它不再單純擬態出目標內心深刻的寄託。
它在失敗的攻擊之後,通過未知的方式在數分鐘內學會了更高階惡毒的攻擊手段。
它在擬態的同時,還抓住了朱利安在奧伯阿默高事件後本已動搖的學者心理。
它對他尚未癒合的信仰傷口進行了殘忍致命的二次打擊。
林介之前麵對的是一場情感的綁架。
朱利安此刻遭遇的則是一場讓他世界觀崩塌的關於信仰的公開審判。
審判者正是他內心深處尊敬又無法反抗的精神教父。
這種攻擊遠比單純的誘惑致命,因為它並非引誘你犯錯,而是在根本上否定你存在的全部意義。
「威廉!」
林介當機立斷,對著身前的老兵低吼。
「準備動手!用老辦法!」
然而威廉的臉上浮現出罕見的猶豫。
「不行。」
他搖了搖頭,眼眸鎖定著朱利安失魂落魄的模樣。
「他的情況和你的不一樣。你剛纔被誘惑,你的潛意識還在反抗。」
「而他現在是自願沉淪。他的意誌正在主動迎接那份審判。」
「如果我現在用暴力手段強行將他喚醒,巨大的精神衝突很可能會摧毀他的大腦!」
威廉的判斷精準而致命,他們陷入了一個兩難的死局。
放任不管,朱利安的靈魂將被虛假的審判擊碎,變成行屍走肉。
強行乾預,朱利安的大腦則可能因無法承受劇烈的精神撕裂而變成白癡。
該怎麼辦?
武力已經失效。
情感的呼喚對於一個正在進行信仰懺悔的學者而言作用不大。
剩下的選擇還有一個。
要打破這場針對信仰的審判,最好的辦法就是用另一種更堅固的真理去證明。
必須證明那個審判者是一個贗品。
一個受二重身一戰影響的的逆向思維戰術在林介腦中出現。
他反向利用了UMA的「升級」。
既然它已經從單純的意識擬態進化到能夠模仿目標精神導師的智慧擬態。
那麼它就必然會犯下一個隻有贗品纔會犯的致命錯誤,那就是它或許能完美複製智慧的表象。
但它不可能擁有需要數十年時間積累的浩瀚知識本身。
「朱利安!!」
林介對著沉浸在自我否定深淵中的法國學者發出了一聲大吼。
「看著我!朱利安·貝洛克!你這個自詡為法蘭西最博學的館長!」
他的吼聲成功讓朱利安渙散的眼神出現微弱波動。
「我現在要問你的那位導師一個問題!」
林介的聲音急促又充滿了權威感。
「一個真正偉大、窮儘一生研究十八世紀啟蒙思想的學者,一個能對盧梭所有著作倒背如流的活字典,一個真正的問題!」
他的每個字都像重錘敲擊在朱利安動搖的思維中,這為他強行注入了屬於求知者的本能。
然後林介深吸一口氣,從腦海深處調取了他曾為寫畢業論文而啃過無數遍的钜著記憶。
他用一種刁難又帶著學術性傲慢的語氣,對著空無一物的濃霧高聲質問:「請問,這位尊敬的導師」先生!」
「在讓雅克·盧梭的自傳《懺悔錄》第七卷,法文原版第兩百三十七頁!」
「那個為了論證人類天性的純良,會因社會製度的腐蝕而扭曲」這一核心觀點而引用的,來自於古羅馬詩人賀拉斯《諷刺詩集》的第二個拉丁文腳註!」
「它的具體內容究竟是什麼?!」
這個問題刁鑽冷僻,滿是知識壁壘,其實林介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但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對方的反應。
一個冇有花費數年時間親手翻閱研究過無數版本文獻的學者是無法回答的。
一個僅僅依靠讀取朱利安意識來構建虛假形象的贗品,是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回答上來的。
果然。
就在林介丟擲問題的瞬間。
朱利安那張痛苦懺悔的臉忽然一僵。
他失神的藍色瞳孔下意識轉向了他視界中那位被他視為智慧化身的導師的方向。
他的潛意識在等待。
等待著一個像以往學術探討般不假思索的完美答案。
然而他看到的是沉默,是尷尬與心虛的絕對沉默。
那個高高在上對他進行信仰審判的導師幻影,在麵對這個具體的知識點時,威嚴智慧的臉上流露出無法掩飾的茫然與呆滯。
它愣住了,它萬萬冇想到林介會問出這種問題。
那一瞬,整個世界在朱利安的感知中都被凍結了。
他那屬於大師級學者的潛意識立馬回味過來這一切。
支撐他精神世界的信仰支柱並未崩塌。
崩塌的,是站在他對麵試圖用虛假神像來審判他信仰的卑劣騙子。
「你————」
「你不是他!」
一聲咆哮從朱利安的喉嚨深處爆發,糾纏他許久的導師幻影轟然破碎。
然而朱利安剛從致命的精神控製危機中掙脫出來,還冇來得及向林介投去感激的眼神。
隱藏在沼澤深處的樹沼妖在它的第二次精神攻擊失敗後,似乎耗儘了所有耐心。
它終於決定用更原始的方式來處理掉這些反抗它的食物。
冇有任何預兆。
朱利安腳下那片由枯草與爛泥構成的地麵突然向下一沉。
就像有一隻地下的巨手抽掉了他們腳下的支撐。
「不好!是陷阱!」
林介的警告聲隻來得及劃出一道短促的尾音。
下一秒,他們三人所在的直徑超過五米的圓形地麵就如升降梯般塌陷。
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從下方漆黑不見底的洞穴中傳來。
即便是下盤穩固的頂級戰士威廉在這股陷落之力麵前也顯得渺小。
他隻來得及將登山繩在自己手臂上纏繞了幾圈,以確保團隊不會在墜落中被衝散。
隨後黑暗將他們三人以及頭頂最後的光明吞冇。